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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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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过后沈凝影连着七八天没出门。
倒不是她不想出去,是沈夫人忽然发了话,说二小姐今年入夏身子骨弱,在家将养几日,外头的应酬一概推了。沈凝影知道母亲这是在替她挡事——那个戴斗笠的男人既然能出现在护城河边,就能出现在沈府门外,与其在外头被人盯上,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府里把对方的路数摸清楚。
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第六天夜里,沈凝影把翠儿叫进屋里,递给她一封信和五两碎银。
"明天一早你去城南李记药铺,找姓孙的那个坐堂大夫,把这封信交给他。他看完信会告诉你做什么,你照他说的做就行。回来的时候走东市绕一圈,买两斤蜜饯和一把新梳子。"
翠儿接过信,也不多问,点头应了。
阿来那晚站在廊下擦灯笼,离沈凝影卧房的门隔着几步远,但她看见翠儿揣着什么东西揣着手脚从房里出来,看见沈凝影在翠儿走后吹了灯。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把擦好的灯笼重新挂回去,回了自己屋里。
她没有问。
有些事沈凝影不让她知道,她就装作不知道。
翠儿第二天下午才回来。蜜饯和梳子都买了,信也送到了。她进院子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路过阿来身旁时小声说了句"二小姐在屋里等",阿来点了点头,继续晒自己刚洗完的帕子。
沈凝影在屋里等着翠儿。翠儿进来先把门关了,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沈凝影。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信已送达。
沈凝影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茶盏里,她泼水冲了冲,又倒了半盏茶把杯底涮干净。翠儿在旁边压低声音说:"孙大夫说,您问的那件事,他得查查底档,大概要半个月。"
"半个月?"沈凝影皱眉。
"他说那东西时间久了,得翻旧册子。还请您别催。"
沈凝影想了想,点头:"行。半个月就半个月。"
翠儿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小姐,您到底让孙大夫查什么呀?"
沈凝影看了她一眼,翠儿立刻缩了缩脖子:"奴婢多嘴了。"
"查一种诅咒。"沈凝影说。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语气淡淡的,"陈家那位盛灵皇上位之前,沈家曾经被人用巫蛊诅咒过,所以沈家每一代都出阴阳眼。我想知道当初那个诅咒是谁下的、怎么下的、有没有解。"
翠儿听得眼珠子都瞪大了:"巫蛊诅咒?咱们沈家?"
"你小声点。"沈凝影抬了抬下巴,"这事你烂在肚子里,别跟任何人说,包括阿来。"
"奴婢明白!"翠儿捂住嘴用力点头,又小心翼翼地凑近一点,"那……您为什么想查这个?"
沈凝影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枚花瓣印子在光下泛着极淡的粉色,像一颗嵌入皮肉里的朱砂痣。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陈家血脉"。
也想起祖母当年那本旧札记里的一句话,母亲没跟她细说,但她小时候偷翻祖母遗物时看过:"落花印为媒,阴阳眼为介。陈家血脉触沈氏之眼,则印生;印生则天命牵,非死不可解。"
非死不可解。
她攥紧了手掌,把那个印子藏进指缝里。
"我要知道,"她说,"我身上这双眼睛,到底是沈家的债,还是陈家欠我们的命。"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头,没再多问。
日子照常过。沈凝影在府里关了七天之后就待不住了,跟母亲磨了半天嘴皮子,终于被允许出门。不过不能走远,只能去西市逛逛书铺和笔墨店,日落前必须回来。
阿来跟着她一起出门。两人坐青帷车到了西市,沈凝影直奔常去的那家书铺,让掌柜把新到的话本和游记都拿出来翻了一遍,挑了两本付了钱。出来的时候日头还高,她站在书铺门口看了看街对面新开的一家胭脂铺,忽然转头对阿来说:"走,买两支口脂。"
阿来愣了一下:"小姐用口脂?"
"我不能用?"沈凝影挑眉,踩着台阶进了胭脂铺。铺子里花团锦簇地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沈凝影在柜台前挑了一会儿,挑了两支颜色不同的口脂,拿在手里比了比,把其中一支递给阿来。
"这支给你。"
阿来看着那支口脂,橙红色的瓷管,上头描着缠枝莲纹,小巧玲珑。她没有伸手接:"小姐,我用不上这个。"
"让你拿着就拿着。"沈凝影把口脂塞进她手里,"先收着,以后用不用再说。"
阿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支小小的橙红瓷管,指尖捏着它转了转,瓷面温润光滑。她把它揣进怀里,贴身放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一小块凉凉的凸起。
沈凝影挑完东西付了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忽然慢了半拍。
街上一切如常。小贩吆喝、行人往来、马车辚辚地碾过青石板路。但沈凝影站在门框里的阴影下没有动,右手悄悄攥紧了袖口,手心里的印子烫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
人群中有两股阴气,一浓一淡,混在往来的行人中间不动声色地朝这个方向靠近。淡的那股还算寻常,跟普通人的阴气差不多;浓的那股却带着一种黏稠的、沉滞的压迫感,像一团化不开的淤泥裹在形形色色的活人之中往这边挪。
沈凝影没有回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阿来说:"跟着我,慢点走,别回头。"
阿来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跟上来,贴着沈凝影的后背往外走。两人出了胭脂铺的门,沈凝影没有往停轿子的方向去,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侧是高墙,头顶一线天光。
阿来跟在沈凝影身后,步子又快又轻,两人一前一后在巷子里走得极快。沈凝影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身后那股阴气的距离,那股浓稠的黑气果然跟了上来,速度不快,但很稳,像一头不急着捕猎的兽,知道猎物跑不出这片地界。
巷子走到尽头是一道死墙,但沈凝影在墙根下停住,蹲下来摸了摸墙角的砖缝,从里面抠出一块活动的小砖,伸手进去拉了一下什么。墙面上无声地滑开一道窄门,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进去。"沈凝影侧身先闪了进去,阿来紧随其后,门在她身后合拢,砖块重新卡进缝隙里,从外面看就是一面完整的老墙。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夹道,黑漆漆的只能摸着墙走。沈凝影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紧贴在一起的身影。夹道只够一个人走,阿来跟在后面,几乎是贴着沈凝影的后背,呼出的气息落在沈凝影的颈侧,温热又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夹道尽头又开了一道门,推出去是一条后街。沈凝影认出这是李记药铺后门所在的那条巷子,放心地喘了口气,转头看阿来。
阿来的脸色在火折子的光下有些发白,但呼吸还算平稳。
"小姐,"阿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后面有人跟着?"
"嗯。"
"什么人?"
沈凝影看了她一会儿,把火折子吹灭了收进袖中。后街的光线比夹道里亮多了,暮色铺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我不知道。"沈凝影说。她说的是实话——她不知道那些人是陈家派来的,还是别的人。她只能感觉到那股阴气浓得异乎寻常,浓到让她手腕上的鸡皮疙瘩一片片立起来。
阿来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阿来做了一件让沈凝影没想到的事——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凝影和巷口之间,面朝外,把沈凝影挡在自己身后。
沈凝影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发间那条玄色的发带在暮风里轻轻晃了晃,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
"你挡着我干什么?"
阿来没回头,声音稳稳地从前方传过来:"小姐站后面就好。"
沈凝影想说你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拿什么挡我,但这句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声很轻很短的、鼻腔里逸出的笑。
"傻子。"
她没从阿来身后走出来。她站在那个比她自己高半个头的背影后面,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轻轻攥住了阿来后腰处的一截衣料。阿来的脊背绷了一下,随即松弛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在暮色渐浓的后街巷口,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股阴气没有跟过来。大概是从前街绕过去了,或者是在墙根底下跟丢了人。沈凝影等了两刻钟,确认那道浓稠的黑气彻底散了,才松开攥着阿来衣裳的手。
"走吧,"她说,"回家。"
阿来应了一声,侧身让她先走。两人一前一后拐出后街,绕了大半条街才找到候在原地急得团团转的车夫。翠儿趴在车沿上看见她们回来,差点哭出来。
"小姐您去哪了呀!急死奴婢了!"
"买口脂,"沈凝影踩上踏板钻进车里,"挑了家安静的铺子多待了会儿。"
翠儿又急又气又不敢多问,只得跟着上了后车。青帷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车厢里阿来坐在沈凝影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方小小的矮几。沈凝影靠窗坐着,侧着头看外面的街景,阿来垂着眼看她放在膝上的手。
那只右手正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阿来伸出手,覆在沈凝影的手背上。
沈凝影僵了一下,转过头来。阿来的手心干燥温暖,贴着沈凝影冰凉的手背,没有用力,只是这么覆着。
"小姐的手凉,"阿来说,声音很轻,"焐一焐。"
沈凝影低头看着阿来那只瘦长的手盖在自己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停在她的手背上没有动。她没有抽开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但那只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了。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和周遭暮色里渐渐笼下来的沉静。阿来没有收回手,沈凝影也没有抽开,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矮几坐着,一只手盖在另一只手上,像两只落在一起的鸽子,谁都不敢先动,怕惊飞了对方。
沈凝影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抿着。街角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的光连成一片模糊的暖色从她眼底流过。她没看见那些光,她只感觉到手背上那只手的温度,从指腹的位置一点点渗进来,沿着血脉往上走。
走到心口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