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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旧信 ...


  •   那夜沈凝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裳起来,点了灯,从床底一个樟木箱子里翻出祖母的旧物。

      祖母过世九年了。沈家规矩,老人故去后遗物要封存三年才能开箱,开了箱之后该分分该烧烧。但祖母给沈凝影留了一口小箱子,钥匙在她十岁那年就交到了她手里,箱子里的东西别人碰不得。

      沈凝影把箱子拖出来,吹了吹浮灰,拿钥匙开了锁。

      箱子里东西不多。几本泛黄的札记,一对祖母年轻时戴过的银镯子,一幅小像画的是祖母二十六岁时的模样,还有一封用红绳扎着的信。沈凝影从前只翻过札记,那封信是封了口的,她一直没拆。

      这夜她把那封信拿出来了。

      红绳褪了色,已经变成暗沉的土褐色,系口处打了个繁复的同心结。沈凝影拆开那结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有一种预感,这封信里的东西她看了之后,可能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子了。

      信纸也是泛黄的,一共三张,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瓣牡丹。

      牡丹。陈家的花。

      沈凝影把灯芯拨亮了些,凑近了看。

      第一张信纸上写的是:

      "吾妻映兰亲启。自去岁秋别后,音讯全无,不知你母女平安否?我今在玉京城中,暂栖身于陈家旧宅之东偏院,伪作杂役,避人耳目。陈家目下纷争已起,夺嫡之势明朗,储位空悬,七王十王各结党羽,朝中人人自危。我所查之事已稍有眉目——当年沈家遭巫蛊诅咒一事,确有陈家之人暗中推手。具体是谁、何时、何法,尚需时日再探。但你祖母信中提及的那位"素衣道人",我已寻到其当年在玉京暂居过的道观,或许能从此处得些线索。然道观早已荒废,旧档损毁大半,只余残页若干,我誊抄了一份附在信后,你收好。映兰,若我此行有去无回,你带着孩子远走高飞。沈家的眼睛是天给的债,但你们母女不必替我还。"

      沈凝影看到这里,呼吸已经滞住了。她放下第一张信纸,翻到后面,果然看见一张对折的残页复印件,上面的字迹模糊潦草,像是从什么焚毁的册子上抢救下来的残片。

      她凑到灯下辨认。

      残页最上方写着一行歪斜的大字:"陈家秘咒·落花印"。下面是一段更小的字:

      "取陈家嫡系心血一滴,以朱砂调和,书符于槐木牌上。再取沈家当代阴阳眼之发三根,同焚于子时三刻。咒成则沈氏血脉与陈家气运相缚,沈家之眼永世可见陈家之命数,落花印为契,印生则命连,印消则……"

      后面几个字被火烧掉了一半,只剩下断续的笔画。沈凝影举着灯反复辨认,只能认出"消""尽""亡"三个字依稀可辨。

      印消则命尽亡。

      沈凝影把那页残片放在桌上,往后翻第二张和第三张信纸。

      第二张信纸上字迹比第一张急促了许多,笔画潦草,有的地方墨迹洇开像是水渍。

      "映兰,事态急转直下。七王昨夜突然暴薨,十王被囚于府中,据说是有人告发他私藏龙袍。今日午门斩了十三个十王府的幕僚,血把玉京的渠水都染红了。我藏身之处也不安全,陈家已经开始清查府中杂役,明日我就得离开。素衣道人的线索断了,那个道观三日前被人一把火烧了,我赶过去时只剩一院焦土。但我在废墟里翻到了这个东西——一枚槐木牌,烧了一半,上面依稀可见朱砂符文的残余。映兰,这枚木牌我仔细看了,符文残缺不全,巫蛊的效力可能早已减弱或改变,但不排除还有残余的牵系。你要小心,尤其是凝影那孩子,她是沈家这一代的阴阳眼,她身上落花印……"

      后面没了。信纸断在半句上,像是写信的人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再也没有续上。

      沈凝影把三张信纸重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写信的人是她的外祖父。她小时候听母亲提过几次,外祖父在祖母怀了母亲那年前往玉京办一件"要紧事",从此再也没回来。祖母守了半辈子活寡,到死也没有改嫁。沈凝影从前不明白外祖父到底是去办什么要紧事,要紧到能把妻女扔下不闻不问十年。

      现在她懂了。

      外祖父去玉京查巫蛊诅咒的源头。他查到了陈家,查到了素衣道人,查到了槐木牌。然后他死了。死在玉京,死在陈家那场夺嫡之乱的腥风血雨里。

      而祖母把这一切藏在箱子里藏了这么多年,只留了一句"这是咱们沈家的命"给沈凝影。

      沈凝影睁开眼,拿起那页烧残的槐木牌图案又看了一遍。图案上符文残缺,但隐约能看出一个圆圈,圈里几道扭曲的线条缠绕在一起,像藤蔓又像蛇。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个花瓣印子嵌在肉里,轮廓清晰,像一枚刻上去的印章。

      "印生则命连。"

      她的命和那个躺在隔壁床上什么都不知道的阿来连在一起了。因为陈家当年下的那个咒,因为沈家阴阳眼天生就能感知陈家血脉,因为她偏偏在巷子里伸手碰了那个人。

      是巧合吗?

      沈凝影把残页和信件重新收进箱子里,落了锁,把箱子推回床底。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潮润的草木气息。隔壁房间的灯已经灭了,阿来今晚睡得早。

      沈凝影看着那扇黑沉沉的窗户,心里头翻涌着一团乱麻。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外祖父当年在玉京查这件事的时候被陈家发现了,那陈家知道沈家有人在追查巫蛊诅咒。他们知道沈家这一代出了阴阳眼,知道落花印会在沈家阴阳眼碰到陈家血脉时生出来。那么,把身负陈家血脉的阿来打得半死不活扔在沈凝影出门必经的那条巷子里——

      真的只是巧合吗?

      沈凝影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夏夜的风吹着她单薄的外裳,她站了很久,久到身上那层薄汗都凉透了才关上窗,回到床上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帐顶,脑子里不断地过那条巷子的位置、那天出门的时辰、阿福把她往别处引的话头。

      祖母和母亲都告诉过她,别刨根问底。

      但沈凝影从小就是这样,越是旁人告诉她别问的事,她越觉得那底下藏着东西。

      窗外有猫又叫了两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响动。沈凝影侧耳听了听,确认阿来只是翻身没醒,才翻过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她没有看见,隔壁的床上,阿来也睁着眼。

      阿来没有睡。她今晚也睡不着,胸口堵着一团说不上来的东西,从午后在西市那条巷子里被沈凝影拉着一路快走开始就堵到现在。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危险的逼近,像雨后即将打雷前那种闷得人喘不上气的空气。

      而比那种危险更让她心慌的,是沈凝影攥着她衣料的那只手。那只手拽着她跑过夹道、拽着她进了那道暗门、拽着她从后街拐出来。那只手很小,比她的小一圈,指尖冰凉,但在那种时候攥得那么紧,像是攥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阿来摸了摸自己后腰那块被沈凝影攥过的衣料,布面上还留着几道攥出来的褶子。她的指腹沿着那些褶子一道一道地摩挲过去,黑暗中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无声地念了一个字。

      她没念出声。

      但那个字的形状在舌尖上打了一个转,软软的,温温的,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烫得厉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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