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花》叶之间

6、Chapter6 端午

　　春去夏至，沈府院子里的海棠谢了，石榴花开了满树。红艳艳的花朵攒在枝头，像点了无数盏小灯笼。

　　端午节那日沈府热闹得很。沈夫人一早起来就让人在门楣上挂了艾草和菖蒲，厨房里包了三大笼粽子，甜的是红枣豆沙，咸的是蛋黄肉馅。沈明远从外头弄回来两坛雄黄酒，说要给全府上下每人倒一碗，驱邪避毒。

　　沈凝影一向不爱凑这种热闹，但这日不知怎的兴致不错，一早就拉着阿来去厨房看包粽子。灶台上热气腾腾的，几个厨娘围在大案板前包得飞快，糯米和粽叶的清香混在一起，把整个厨房都熏得暖融融的。

　　"你会包吗？"沈凝影站在案板旁边问阿来。

　　阿来摇头："不记得了。"

　　沈凝影从厨娘手里拿过两片粽叶递给她："试试，包坏了也不打紧。"

　　阿来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粽叶，又看了看案板上码好的糯米和馅料。她犹豫了一下，把粽叶折成一个漏斗状的尖角，往里面填米，压了一颗红枣，再盖一层米，把粽叶折过来盖住封口，抽一根草绳绕了两圈扎紧。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旁边的厨娘都没看清。

　　沈凝影看着那个包得周周正正的四角粽，沉默了一瞬。

　　厨娘在旁边啧啧赞叹："哟，阿来姑娘这手艺比老奴还利索！"

　　阿来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粽子，指尖在粽叶的棱角上轻轻摸索了两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凝影看见她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情绪。

　　"包得挺好，"沈凝影淡淡说，"再多包几个，回头给正院送一盘。"

　　阿来垂下眼，点了点头，又拿起两片粽叶。

　　那天中午沈府摆了家宴，沈夫人上座，沈明远陪在左手边，沈凝影坐在母亲右手边，阿来站在她身后伺候布菜。沈夫人看了一眼阿来，又看了一眼沈凝影，什么也没说，只是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沈凝影碗里。

　　"多吃点，最近又瘦了。"

　　沈凝影应了一声，低头吃饭。阿来给她盛汤的时候袖口擦过沈凝影的肩头，沈凝影侧了一下身让她好够到碗，两个人配合得自然妥帖，像是已经这样相处了很多年。

　　沈明远坐在对面啃着鸡腿，目光在妹妹和阿来之间转了两转，忽然问："二妹，你身边这个侍女，你打算用她当陪嫁带过去？"

　　沈凝影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陪嫁？"

　　"你今年十六了，娘没跟你提亲事？"沈明远喝了口雄黄酒，咂咂嘴，"前几日兵部刘侍郎家的夫人上门来喝茶，还问起你来着。"

　　沈凝影看了一眼母亲。沈夫人神色如常地夹菜，语气平淡："只是喝喝茶，你别听你大哥胡咧咧。你还小，亲事不着急。"

　　沈明远嗤笑一声："十六还小？我十六岁的时候都跟着爹跑生意了。"

　　"你跑你的生意，别操心你妹妹。"沈夫人拿起汤碗挡了沈明远的话，转头对沈凝影说，"下午你们姐妹几个去河边看龙舟吧，今年听说南城的几个商号凑钱请了两条新船，热闹得很。"

　　沈凝影应了。饭后她带着阿来和翠儿出了府，往护城河的方向去。街上到处都是过节的人，小孩脖子上挂着五彩丝线编的长命缕，手里举着纸扎的小老虎跑来跑去。河边两岸果然挤得水泄不通，两条崭新的龙舟停在河中央，船头雕着龙头，描金绘彩，在日头底下亮晃晃的。

　　"人太多了，"翠儿皱着眉说，"小姐咱别挤了吧。"

　　"来都来了，"沈凝影说，踮脚往河里望了一眼，"挤过去看看，看完了就走。"

　　翠儿苦着脸在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喊"借过借过"。阿来走在沈凝影身侧，两只手臂微微张开，用身体替沈凝影挡着两边挤过来的人。她的胳膊碰到沈凝影的肩膀，每一次触碰都很轻，像羽毛扫过去，但始终没有移开。

　　沈凝影察觉到了，但没动，也没说不用挡。

　　她们挤到离河岸最近的一棵柳树底下站定的时候，龙舟正好开赛。锣鼓声"咚咚咚"地擂起来，两条船上的桨手齐齐挥臂，船身破开水浪飞一样往前冲。岸上的人跟着喊起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加油"声汇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沈凝影看得认真，目光追着前面那条青色的龙舟。翠儿在旁边蹦着跳着喊加油，阿来站在沈凝影身旁，目光却没有落在河上。

　　她在看人群。

　　沈凝影起初没注意到，后来偏头看了一眼，发现阿来的视线正越过河岸上密密麻麻的人头，定在斜对面一个戴斗笠的男人身上。那男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他没有看龙舟。他面朝着河岸这侧，头微微低着，帽檐压得很低。

　　"阿来，"沈凝影叫了一声。

　　阿来猛地回过神，收回视线，转头看着沈凝影。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异常，但沈凝影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

　　"怎么了？"沈凝影问。

　　"没什么，"阿来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头有点晕，人太多了。"

　　沈凝影看了她一眼，又往河对岸看了一眼。那个戴斗笠的男人已经不见了，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异样。

　　"那就回去吧。"沈凝影说，转身往人群外挤。阿来跟上她，这次没有挡在她前面，而是走在后面，但沈凝影感觉到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急着离开这个地方。

　　回到府里进了自己院子，阿来的呼吸才彻底平稳下来。沈凝影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接过阿来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问："你刚才在河边看见什么了？"

　　阿来的手微微一顿。

　　"没看见什么。"

　　"你骗人的时候右手指尖会抖，"沈凝影靠着椅背看她，"你自己可能没注意。你在河边看见什么了？"

　　阿来站在廊下，午后的日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她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声音很轻："我看见一个人。我不认识他，但他看我的眼神……好像认识我。"

　　"什么眼神？"

　　"很吃惊。像见了鬼一样。"

　　沈凝影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随即放下，站起来走到阿来面前。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沈凝影仰着脸看阿来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她自己小小的倒影。

　　"阿来，你听我说，"沈凝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管你以前是谁、经历过什么，你现在在我身边。你是沈府的侍女阿来，不是任何别的人。记住了？"

　　阿来看着她，缓缓点头："记住了。"

　　"往后出府，跟紧我，别一个人乱走。"

　　"好。"

　　沈凝影退回去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色恢复了寻常的懒散。她摆摆手让阿来去歇着，自己靠在竹椅上闭目养神。石榴花从枝头落下来几瓣，轻飘飘地落在她膝头的裙面上，她没拂，就那么靠着，像是真的睡着了。

　　阿来没有回自己屋里。

　　她站在廊下拐角的位置，从那里能看见院门和围墙。她把双手抄在袖子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影。

　　那个戴斗笠的男人看她的眼神像见了鬼。

　　阿来不记得他，但她记得那种眼神——十年前，有人拿同样惊骇的眼神看过她。在那片红色的、铺天盖地的红色中间，有人看见了她，然后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喊的是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但那个声音的尾调她记得。上扬的，尖锐的，带着恐惧和兴奋混合在一起的那种扭曲的音色。

　　阿来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但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从河边一路绷着劲儿走回沈府，直到跨进这道院门，她背上那层冷汗才慢慢落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沈凝影并没有真的睡着。

　　竹椅上的少女闭着眼，右手藏在袖子里，掌心的花瓣印子正一下一下地烫着，频率和她的心跳一样快。

　　那个戴斗笠的男人靠近河岸的时候，沈凝影看见了。不是看见他的人，是看见他身上那股突然翻涌起来的阴气——前一息还平平无奇的灰色雾气，在看到阿来的那一瞬间骤然变浓，变成一种浑浊的、躁动的暗红色。

　　陈家人。

　　沈凝影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牙根咬住下唇内侧的一小块肉，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陈家人已经找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