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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春 ...


  •   阿来搬到沈凝影隔壁那间屋子之后,沈府的丫鬟们私下议论了好一阵子。

      "二小姐对她可真上心,亲自吩咐人换床帐、添炭盆,连屋里摆的花都是二小姐自己挑的。"

      "可不是嘛,一个捡来的丫头,比咱们这些正经在府里干了七八年的还得脸。"

      "你们少说两句,"翠儿端着茶盘经过时瞪了她们一眼,"二小姐乐意,轮得着你们嚼舌头?"

      丫鬟们讪讪散了,但目光落在阿来身上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探究和不甘。阿来倒像什么都没听见,每天卯时起来,先去厨房盯着沈凝影的早膳,端到卧房外头等沈凝影起了再送进去,然后收拾屋子、研墨、整理书案、跟着出门办事,天黑之后打水伺候沈凝影洗漱,等沈凝影歇下了才回自己屋里。

      事不多,但做得细。沈凝影有一次翻书的时候发现自己前几天随手夹在书里的一页便签被人换了位置,从第三卷挪到了第五卷——那页便签上写的批注确实跟第五卷的内容更相关,是她自己粗心夹错了。

      她看了那页便签半晌,问阿来:"你动过我的书?"

      阿来正在旁边给砚台添水,闻言手顿了一下:"是。前两天小姐翻完书没合上就走了,我收拾的时候看见那页便签夹得不太对,就顺手换了位置。"

      "你读过这本?"

      阿来摇头:"没读过。但小姐之前翻到第三卷的时候皱过眉,后来翻第五卷的时候眉头舒展了,我就想着可能是第三卷的批注该放在第五卷。"

      沈凝影盯着她看了几息,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翻那本书,特意把阿来挪过的那页便签又看了看。批注写的是她对书里一处考据的质疑,跟第五卷的论述确实对得上,挪过去之后整段内容读起来顺畅多了。

      她把书合上,对着灯出了一会儿神。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的人,能在旁人随手翻书时记住皱眉和展眉的细节,这得是多细的心思。

      三月末的时候,沈凝影母亲沈夫人把沈凝影叫去正院说话,问起了阿来。

      "那个姑娘,你打算一直留在身边?"

      沈夫人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着像三十许人。她靠在引枕上喝茶,语气淡淡的,但沈凝影知道这是正经盘问的前兆。

      "她没地方去,"沈凝影站在母亲面前,规规矩矩地回答,"脑子里的伤还没好利索,出去也活不了。"

      "我不是问你能不能让她活,"沈夫人放下茶盏看着女儿,"我问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不管以前是什么人,她现在就是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病人。"

      沈夫人定定看了女儿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沈凝影一时读不懂的意味,像无奈又像了然。

      "你跟你祖母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沈夫人说,"爱捡东西。你祖母当年救过一只断腿的狐狸,养了三年,后来那狐狸咬死了邻居家的鸡,你祖母赔了钱,还是照样养着。你爹问她图什么,她说'不图什么,遇上了就得管'。"

      沈凝影听着没吭声。

      沈夫人摆摆手:"行了,你的事你自己做主。但娘跟你说一句——你右手上那个印子,我给你祖母看过的那本旧札记里提过。沈家阴阳眼碰了身上有皇族血脉的人,掌心会留下'落花印',花是陈家的家徽,三瓣牡丹。"

      沈凝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祖母当年见过一次。"沈夫人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那时候还是前朝,她遇上过一个陈家旁支的遗孤,掌心落过这个印。后来那遗孤死了,印子就慢慢消了。"

      "……死了就消了?"

      "嗯。人死了,血脉断了,印子就没了。"沈夫人重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你那印子到现在还在,说明那个人还活着。凝影,你捡回来的这个人,身上流的是陈家的血。"

      沈凝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夫人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才听见女儿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行。别往外说,也别让她知道。陈家在宫里那位是什么脾性你清楚,知道了她就是死路一条。"

      "……女儿明白。"

      沈凝影从正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在花园里绕了一圈。三月末的沈府花园里开满了海棠和垂丝樱,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纷纷扬扬,落在青石小径上铺了薄薄一层。

      她站在一棵海棠树底下,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

      那枚花瓣印子还在,三瓣,微微内扣,颜色比最初淡了些,但轮廓清晰。她用手指摩挲着那块微微凸起的皮肤,心里反反复复只有母亲那句话。

      "陈家。"

      这个人姓陈。盛朝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盛灵皇姓陈,十年前宫变里被清算的废太子也姓陈,整个皇族都姓陈。沈凝影忽然想起阿来腰上那块疤——她给阿来换药的时候见过一次,左腰侧有一块旧疤,形状不规则,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些,当时她没多想,以为是鞭伤或者烫伤。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被人拿烧红的烙铁生生烫掉的印记。

      把皇族的烙印毁掉,再把人打得半死不活扔进巷子里。这是要让这个人活着,但又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沈凝影在海棠树下站了很久,直到身上落了一层花瓣才动身回院子。阿来正站在廊下等她,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看见她回来便迎上来。

      "小姐怎么穿这么少就出去了,夜里凉。"

      沈凝影看着阿来把披风搭在自己肩上,低头系领口的带子。阿来比她高半个头,系带子的时候微微垂着颈,睫毛覆下来遮住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姿态温顺而妥帖。

      "阿来。"沈凝影叫她。

      "嗯?"

      沈凝影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能说什么呢?说我知道你姓陈?说你是皇族的人?说有人想让你活着又不想让你知道你是谁?阿来现在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早膳的粥够不够稠、小姐的书有没有收拾好。沈凝影看着这张因为悉心调养而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事不知道未必是坏事。

      "没事,"她最终只是说,"明天陪我去买纸,宣纸快用完了。"

      "好。"

      阿来系好披风的带子,退后半步,站在沈凝影身侧。夜风把海棠花从院子里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阿来的发间,沈凝影抬手替她摘了。指尖碰到她头发的时候,阿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随即又松弛下来,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东西。

      沈凝影没看清是什么,她已经垂下眼去了。

      "进屋吧,"阿来说,"晚上风凉,小姐别站在风口。"

      沈凝影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阿来跟在后面,顺手把廊下的灯点上,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铺开一小片暖融融的晕。她提着灯走在沈凝影身后,灯影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上。

      那夜沈凝影躺在床上的时候,盯着帐顶看了很久。右手心里的印子在黑暗中微微发热,像一颗蜷伏着的、安静搏动的心。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隔壁房间里,阿来也没有睡。她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沈凝影给她的那块素白帕子,帕子边角绣的那枝兰草被她的手指摩挲得有些起毛了。她盯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脑子里的那片迷雾又翻涌起来。

      最近她时常做一种奇怪的梦。梦里有一大片红色的东西,铺天盖地的,不知道是红布还是红花还是别的东西,她被那片红色裹着往前跑,身后有人在追,脚步声又重又急,她不敢回头,只是一直跑一直跑,直到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坠。

      然后她就醒了。

      每次都醒在同一个地方——沈凝影卧房隔壁那间屋子的床上,身上盖着沈凝影让人给她做的锦被,枕边放着一碟沈凝影让人给她备的蜜饯。梦里的红色和坠落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隔壁传来的极轻极匀的呼吸声。

      沈凝影睡觉很安静,不打鼾也不说梦话,阿来趴在墙壁上听,只能听见一点极其细微的、平稳的呼吸音。就是那一点呼吸音,能让她在噩梦里稳住心神。

      她不知道那片红色是什么,也不知道追她的人是谁。但每次醒来的时候她都清楚地知道一件事——隔壁那个人的呼吸声,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阿来把那块帕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面朝墙壁。墙壁是冰冷的,但隔着那层薄薄的石灰和砖土,她能感觉到来自另一侧的、若隐若现的暖意。

      她闭上眼,这次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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