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Chapter4 城外 ...
-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沈凝影已经站在二门外等着了。
她换了件靛蓝色的窄袖骑装,腰间束着一条乌皮鞶带,裙摆收进靴筒里,利落得不像个闺阁小姐。手里拎着一把算盘和两本账簿,看见阿来从东厢房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跟上。"
城外庄子在京郊西南,坐马车要一个多时辰。沈凝影上了头一辆青帷车,阿来跟丫鬟翠儿坐后头那辆。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路就颠起来了。翠儿靠着车壁打瞌睡,阿来坐得笔直,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早春的田野刚刚返青,麦苗矮矮地铺了一地,远处有农人赶着牛犁地,吆喝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官道两旁栽着白杨,光秃秃的枝干还没抽芽,但树梢已经泛了一层淡淡的鹅黄。
阿来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翠儿:"庄子是做什么的?"
翠儿迷迷糊糊睁开眼:"啊?哦,二小姐名下有两百亩田,租给佃户种粮食,还有一片桑林养蚕。每年春天要去对账收租,秋天再收一茬,入冬之前核完一整年的账目。大少爷管府里的生意,田庄就是二小姐自己管。"
"二小姐才十六岁,管田庄?"
翠儿嘿嘿一笑:"二小姐厉害着呢,十岁就跟着夫人学看账本了,十二岁自己管东郊那个庄子,练了四年,手底下二三十家佃户管得明明白白。大少爷以前还说二小姐一个姑娘家不该抛头露面管这些,被夫人骂回去了,说沈家的女儿不兴那一套。"
阿来嗯了一声,没再问了。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但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弯了一下。
到了庄子已经辰时过半。管事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汉,早早等在庄头,看见沈凝影的车队到了,小跑着迎上来。
"二小姐来了!快请快请,堂屋里沏了茶备了点心。"
沈凝影下了车,接过管事递来的租册,一边翻一边往庄子里走。阿来跟在她后面,打量着四周。庄子不大,前头是几间瓦房做库房和管事住处,后院是打谷场和牲口棚,再往外就是大片大片的田地了。
沈凝影进了堂屋在八仙桌前坐下,翻开租册问管事:"去年秋粮的账我看了,有三户欠租没交?"
管事搓着手上前:"是是,东头王老六家那年遭了水,收成不好,还欠着两石粮食没补齐。西头赵寡妇家男人死了,她一个人带仨孩子,实在交不上,小的做主给她免了半成租。还有一户姓孙的,他家儿子去年犯事蹲了大牢,家里没人干活,地荒了大半……"
沈凝影一边听一边翻册子,时不时问一句具体数字,管事对答如流。阿来站在角落里听着,看沈凝影翻账本的手速极快,手指掠过一行行数字,偶尔停下来在某处画个圈,拿炭笔在旁边写几个小字。十六岁的姑娘,眉眼间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稚气,但坐在这张八仙桌前翻账本的样子,已经有了当家主事人的沉稳。
账对了一个多时辰。最后算下来去年庄子上的收成比前年少了半成,但免租的几户让沈凝影免了倒也不算亏。她把账本合上,对管事说:"今年春耕的种子和农具我让人从府里拨过来了,下午你清点一下入库。王老六家欠的那两石粮,今年秋收补上就行,不用追利息。赵寡妇的免租再延一年,回头让她签个新的租契。"
管事连连点头:"二小姐心善,小的替赵寡妇谢过了。"
"别谢我,"沈凝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家那三亩地位置好,要是荒了我还得另找人种,免租比换佃户划算。"
管事嘿嘿笑了,没戳穿她。沈凝影把账簿收进随身带的布袋里,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阿来,发现阿来正站在八仙桌旁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看。
一幅山水画,墨色浓淡相宜,画的是一条河从山间蜿蜒而出,河上有一座木桥,桥头站着一个极小极小的人影。画风拙朴,不算什么名家手笔,但构图干净疏朗,看着舒服。
"喜欢?"沈凝影走过去。
阿来回过神来:"……这画上画的是哪里?"
"不知道,早些年在城外一个小铺子里买的,十文钱。"沈凝影看了一眼那画,"怎么了?"
阿来皱起眉,盯着画上那条河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抬起来摸了摸画面上的那座木桥。"觉得眼熟。"她说,声音很轻,"好像在哪里见过。"
沈凝影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寻常,拍了拍阿来的肩膀:"别想了,走吧,去地里看看。"
出了堂屋,刘管事领着她们往田埂上走。早春的田里已经有了人,几个佃户在翻地,看见沈凝影过来都直起腰跟她打招呼。沈凝影跟谁都搭两句话,问今年墒情好不好、种子够不够、耕牛有没有添新的。阿来跟在她身后,看她和那些满腿泥巴的佃户说话时自然而然地蹲下来,裙摆拖在泥地上也不在意,捻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闻闻。
"墒不错,"沈凝影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今年要是雨水调匀,收成应该比去年好。"
刘管事在旁边笑道:"二小姐连种地都懂,真是老奴见过最能干的姑娘了。"
沈凝影嗤了一声:"别捧我,我十岁就跟祖母下地了,种田这事儿是个人学就会,没什么难的。"
她说着转头看阿来,发现阿来站在田埂边上盯着远处发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是一片桑林,枝条刚刚抽出嫩芽,还稀稀疏疏的。桑林后面是一片更远处的坡地,坡上长满了荒草。
"那边是什么?"阿来忽然问。
刘管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哦,那边是片乱葬岗,前朝的,好多年了。荒得很,平时没人往那边去。"
阿来没说话,但沈凝影注意到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想努力辨认什么又辨认不出来。沈凝影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问:"看见什么了?"
阿来摇头:"什么也没看见。就是……那边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沈凝影看了她一眼。她知道阿来说的"不舒服"是什么意思——从东厢房窗口往东看的时候,阿来也会露出差不多的表情,眉头拧着,目光放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住了。
沈凝影没追问,只是说:"别看了,回吧。"
回程的车上,沈凝影跟阿来坐了同一辆。翠儿被赶到后头跟管事媳妇说话去了,青帷车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沈凝影靠着车壁闭着眼,怀里抱着账本,阿来坐在对面,一路上安安静静的。
车行到半路,沈凝影忽然睁开眼,看着阿来。
"你想不想出府?"
阿来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沈凝影坐直了身体,语气认真起来,"你现在伤好得差不多了,虽然没有以前那些记忆,但是个手脚利落的正常人。你要是想走,我让人给你拿十两银子,送你去别的地方安家落户。不管以前你是谁、从哪儿来,都不关你的事了,往后你过你的日子就行。"
阿来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僵住了。
沈凝影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又说:"你不用急着答我,好好想想——"
"我不走。"
阿来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她看着沈凝影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我不走。"
沈凝影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阿来脸上,那种审视的眼神锐利又冷淡,像是在称量什么东西。阿来被她这样看着也没有躲开,就这么迎着。
沉默了几个呼吸。沈凝影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一瞬就收了,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行,不走就不走。"她重新闭上眼,把那句"不走"收进耳朵里就不再提了,"那回去之后你搬到我卧房隔壁那间空屋子住,东厢房给翠儿住。以后你就贴身跟着我,端茶倒水铺床叠被都归你。"
阿来愣了一瞬:"……是。"
"还有,以后别叫我二小姐了。"
阿来又愣了:"那叫什么?"
沈凝影没睁眼,声音懒洋洋地从对面传过来:"叫小姐就行。二小姐二小姐的,听着像丫鬟叫主子。"
"……小姐。"
"嗯。"
车轱辘碾过官道上的一颗石子,车身猛地颠了一下,沈凝影的账本滑下去落在车板上。阿来弯腰去捡,指尖碰到账本封皮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沈凝影也弯腰来捡,两个人的手指在账本上撞在一起。
阿来的手指比沈凝影的凉,瘦长,骨节分明。沈凝影的手小一圈,掌心温热,指尖上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墨迹。
两个人都没动。账本躺在她们四只手中间,安安静静的。
阿来先收回了手。
沈凝影把账本捡起来抱在怀里,重新靠回车壁,闭上眼。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帘外的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吹到脸上,她没管。
阿来看着那缕碎发,手动了动,又放下来了。
车继续往前走着,官道两旁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初春的天蓝得很淡,云薄薄一层铺在天上,像被水洗过的纱。远处有人赶着一群羊过路,咩咩的叫声被风送过来,软绵绵的。
阿来把目光从沈凝影脸上收回来,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
刚才碰到沈凝影手背的那一下,触感还留在指腹上。温的。软的。和她自己的手不一样。
她把那只手攥起来,收进袖子里,像揣着一个不该被人发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