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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东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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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能下地走路,是开春以后的事了。
李大夫隔三天来一趟,每次来都要把阿来从头到脚摸一遍骨头,一边摸一边啧啧称奇。说这姑娘底子属实好得不像话,断了的肋骨三个月就长合了,左臂的骨头虽然接得不算顶好,但养养也能用,唯独脑袋里的淤血散得慢,偶尔还会犯糊涂,站久了头晕,走快了脚下发飘。
"急不得,"李大夫收拾药箱的时候对沈凝影说,"脑子的伤最磨人,慢慢养,少思少虑,兴许过个一年半载就全好了。但也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二小姐得有这个心理准备。"
沈凝影站在门口听完了,点点头,没说什么。
阿来坐在榻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听大夫说她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的时候也没什么反应,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李大夫走了之后沈凝影走进来,递给她一碗刚煎好的药。阿来接过去,双手捧着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她喝药从来不皱眉,再苦的汤药也是一口一口慢慢喝完,喝完了把碗还回来,说一声"谢谢二小姐"。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醒那会儿清亮了一些。
沈凝影接过空碗,在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量着阿来。三个月过去,阿来身上那些重伤都好得七七八八了,脸上的青紫消退了,鼻梁上那道刀口结痂脱落后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细疤,从左眼角下方斜拉到鼻翼旁边,不仔细看倒也不明显。瘦还是瘦,但不像刚救回来时那样只剩一把骨头了,脸颊上长了一点肉,气色也好了许多。
沈凝影看了她一会儿,问:"今天头还晕吗?"
"有一点,"阿来说,指了指自己后脑勺靠左的位置,"这边胀,站久了就发懵。"
"那就少站。李大夫说了,急不得。"
"嗯。"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东厢房里很安静,窗子开了一条缝,早春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潮润的气味。沈凝影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说:"你成天待在屋子里也闷,明天跟我出去逛逛。"
阿来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
"二小姐……我是侍女,该干活的。"
"你连站都站不稳,干什么活。"沈凝影站起来,"我说你是侍女是给外人听的,你心里不用当真。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天穿暖和点,倒春寒。"
阿来在后头应了一声:"……好。"
沈凝影没看见的是,阿来说那个"好"字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极轻极浅的弧度,几乎算不上笑,但确实是弯了。
第二天沈凝影带阿来去了城西的庙会。
三月三,上巳节,城西的观音庙前头搭了台子唱戏,卖糖人卖风筝卖各色零嘴的小摊从庙门口一直摆到护城河边上,挤得水泄不通。沈凝影穿了件杏子红的窄袖短袄,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一根素银簪子,看着像个出门踏青的寻常人家姑娘。
阿来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沈凝影让丫鬟改过的旧衣裳,青灰色的棉布短襦配深蓝裙子,干净妥帖。她头上没有簪环,长发用一根玄色带子松松系着,垂在背后。那张脸因为瘦而显得棱角分明,站在庙会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沉静,像一柄被布裹着的刀,看不出锋刃,但谁都知道那底下藏着东西。
沈凝影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前停下来。
"吃不吃?"
阿来看着那串红艳艳的山楂果子,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二小姐吃吧,我不饿。"
沈凝影没理她,自己掏钱买了一串,拿在手里也不吃,继续往前走。阿来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串糖葫芦上,又移开。
庙会上人挤人,沈凝影走在前面,阿来在后头跟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经过戏台底下的时候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踩着了踩着了",前头的人往后涌,后头的人往前挤,两股人流撞在一起,阿来被人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
她脚下一个踉跄,站稳了,再抬头——沈凝影不见了。
阿来站在人群里,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唱戏的锣鼓声震天响,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小孩举着风筝从她腿边钻过去,笑声骂声叫好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她站在原地没动,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走这边。"
沈凝影的声音穿过嘈杂人声传进耳朵里,稳稳当当的。阿来被她拽着从人堆里挤出来,一路挤到护城河边的柳树下头,人群终于疏朗了,风带着河水的凉意扑在脸上,阿来才发现自己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沈凝影松了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攥过的那截手腕,阿来袖子被攥出了几道褶子。她抬头看着阿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有点沉。
"被人挤散了不知道喊我?"
阿来张了张嘴:"……人太多了,喊了也听不见。"
"听不见也得喊。我不找你,你就杵在那儿当木头桩子?"
阿来垂下眼,没吭声。
沈凝影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把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吃了。"
这回阿来没拒绝,接过去咬了一口。山楂裹着糖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她嚼了两下咽了,又咬第二口。沈凝影站在旁边看着她吃,脸上的表情松了松,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嘴上沾了糖。"
阿来接帕子擦了擦嘴,把帕子叠好还给她。
"留着吧。"沈凝影说,转身沿着河边往回走,"回去了。"
阿来攥着那块帕子跟在后面,帕子是素白的棉布,边角绣了一小枝淡绿色的兰草。她把帕子折好塞进袖子里,快走两步跟上沈凝影的步子,这次跟得更近了一些,肩膀几乎挨着沈凝影的臂弯。
回到沈府已经是下午了。沈凝影在二门处碰见了她大哥沈明远,沈明远正从外面回来,一身靛蓝的绸袍子,手里转着两颗核桃,看见沈凝影身后的阿来,步子慢了下来。
"哟,"沈明远上下打量了阿来一遍,"这就是你上回捡回来的那个?"
"嗯。"
沈明远走到阿来面前,歪着头看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啧啧两声:"模样倒是不错。叫什么来着?阿来?"
阿来微微欠身:"见过大少爷。"
沈明远又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脸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上停了停,然后转头对沈凝影说:"你这捡人捡得也太随便了,连个来历都不知道就往府里领。万一是什么逃犯呢?"
"逃犯能被揍成那样扔巷子里?"沈凝影淡淡道,"大哥操心操心自己的买卖吧,听说你上个月赔了一笔大的?"
沈明远脸色一僵,核桃也不转了,哼了一声走了。沈凝影目送他穿过垂花门进前院,才转头对阿来说:"他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我大哥就这样,嘴上没把门的,人不坏。"
"我知道,"阿来说,"大少爷是关心二小姐。"
沈凝影看了她一眼:"你倒懂事。"
阿来没接话。她低着头跟在沈凝影身后穿过回廊,经过一丛刚抽了新芽的迎春花,黄澄澄的花苞缀在枯枝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阿来的目光在那丛花上停了一瞬,脚步慢了半拍,然后跟上。
夜里沈凝影在书房写功课,阿来在东厢房擦窗台。她的左臂还不能太用力,擦几下就要歇一歇,但活干得仔细,窗棂的缝隙都拿细布条一点点勾过去。
丫鬟翠儿进来添灯油的时候多嘴说了一句:"阿来姑娘,你这活做得也太精细了,二小姐又不会查窗台干不干净。"
阿来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说:"二小姐收留我,我总得做点事。"
翠儿撇撇嘴:"你又不是真的侍女,二小姐说了让你养着嘛。"
阿来擦完最后一格窗棂,把布条叠好放在水盆边上,直起身看着窗外。夜色浓稠,院里只点了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影影绰绰的。
"总得做点事。"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翠儿没听见,添完灯油就提着壶走了。东厢房里只剩阿来一个人,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院子里的那盏灯笼,看向更远处的屋顶。沈府的屋顶连绵起伏,青瓦层层叠叠铺开去,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暗沉沉的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皱起眉。
那个方向——东边,沈府围墙之外,隔着三条街的地方——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具体是什么她想不起来,只是一看见那个方向的天空,胸口就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攥紧了手里的布条,指节发白。
"阿来?"
沈凝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阿来猛地松开手,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她推开东厢房的门,沈凝影站在院中的灯笼底下,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什么东西。
"厨房炖了百合羹,给你送一碗。"沈凝影走过来,把碗递给她,"今晚别干了,早点睡。李大夫说了,脑袋里头的伤得多休息。"
阿来接碗的时候碰了一下沈凝影的手指。沈凝影的手是凉的,碗是烫的,冷热在她指尖撞了一下,阿来的手指微微一缩。
沈凝影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明天我要去城外庄子上对账,你跟我一起去。早上卯时起,别睡过头。"
"好。"
沈凝影走了。阿来端着百合羹站在廊下,低头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汤汁,上面浮着几粒鲜红的枸杞。她用小勺搅了搅,送一勺进嘴里,百合炖得软烂,入口即化,甜丝丝的。
她慢慢喝完了一整碗,把碗洗干净放回厨房灶台上,然后回东厢房吹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屋顶,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指尖摸了摸自己左边锁骨下方。那儿什么都没有,光滑的皮肤底下一颗痣也没有,可她的手指落在那个位置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沉甸甸的酸涩。
像丢了什么东西,自己却不记得丢的是什么了。
她闭上眼,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猫叫了两声,又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