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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你叫阿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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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昏了整整二十三天。
李大夫第三天的时候就摇着头说没指望了。他把那人全身上下的伤逐个数过一遍,光骨头就断了七处,肋骨三根,左臂两处,右腿膝盖骨裂了一条缝,肩胛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差半寸就割断颈动脉。脑袋上那道口子更是凶险,颅骨凹陷了一块,大夫拿银针探过,说是里头有淤血,化不化得开全看老天爷的意思。
沈凝影坐在东厢房的椅子里,听完李大夫这番话,只问了一句:"能活吗?"
李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城南专门治跌打损伤的,嘴碎但手稳。他拿巾子擦了擦手上的血,叹了口气:"二小姐,这话老夫不敢说满。这姑娘底子倒是好,换了旁人早咽气了,她还能吊着一口气,可见身子骨结实。但脑袋里的伤……老夫实在拿不准,醒过来是傻子还是瘫子,都说不准。"
"那就先让她活。"
李大夫看了沈凝影一眼,没再多说,低头开方子去了。
沈凝影这二十三天里每天都来东厢房坐一会儿。有时是清晨,丫鬟们端水进来给那人擦身换药,她就坐在窗边喝茶,看着那些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去。有时是入夜,府里都静下来了,她披着外裳过来,点上灯,坐半个时辰再走。
也没做什么,就是坐着。
那人一直没醒,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呼吸浅得像游丝。身上的伤被李大夫一处一处处理过了,青紫红肿退下去之后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沈凝影头一回完整地看清她的五官,是在被救回来的第七天,丫鬟拿热帕子一点点把那些血痂润软了揭掉,露出底下原本的皮肉来。
出乎意料的好看。
眉骨高,眼窝深,睫毛长而密,是那种长在男人脸上显得英气、长在女人脸上却有些冷峭的骨相。鼻梁上那道刀口结了痂,横亘在正中间,像一道裂纹。嘴唇因为失血过多呈一种浅淡的灰粉色,抿着,唇角微微往下压,昏迷中也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劲儿。
沈凝影盯着那张脸看了半盏茶的工夫,然后问丫鬟:"她身上有没有什么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丫鬟摇头:"回二小姐,洗身子的时候翻遍了,啥也没有。衣裳是粗麻布的,一看就是最下等的料子,腰带是草绳,鞋都没有。"
"身上有没有什么印记?胎记、疤痕,特殊的。"
丫鬟想了想:"背上有两条旧鞭痕,看着是好些年前的了,已经淡了。左边肩胛骨底下有一颗痣。别的……也没什么特别的。"
沈凝影嗯了一声,又问:"她的脸,你们看清了?"
丫鬟点头:"看清了,生得真俊。"
"记住这张脸,往后府里任何人问起来,就说是我在外头捡回来的一个逃难的。别多嘴,也别传闲话。"
丫鬟躬身应了。
沈凝影又看了那人一眼,站起来走了。走出门口时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那枚花瓣印子还在,比二十三天前淡了一点,但没消。她试着拿帕子擦过,拿热水泡过,拿指甲抠过,什么都试了,那印子就像是长进肉里的一层皮,纹丝不动。
她想不通。
沈家人祖上被巫蛊诅咒的事,她是知道的。沈家每一代必出一个阴阳眼,能看见阴气阳气,能感知生死福祸,这是祖训里白纸黑字写着的。但祖训里没有写——阴阳眼的人碰了将死之人,自己手上会留下印记。
她问过母亲,母亲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你祖母走得早,许多事没来得及教你。但娘跟你说一句,你那双眼睛看见的东西,自己揣着就行,别往外说,也别刨根问底。"
沈凝影当时点头应了,但心里那句"为什么"一直没咽下去。
第二十四天,那人醒了。
那天下午沈凝影正在房里习字,丫鬟从东厢房一路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二小姐!她、她睁眼了!"
沈凝影的笔顿了一下,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她把笔搁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东厢房门口时脚步缓了缓,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榻上的人确实睁着眼。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又黑又大,嵌在眼窝里像两口深井。她直愣愣地盯着房梁,一动不动,眼珠也不转,像是魂魄还没完全归位。沈凝影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那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慢慢往沈凝影的方向转过来。
她看着沈凝影。
沈凝影也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沈凝影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能说出完整的字来。
沈凝影起身倒了杯温水,拿汤匙一点点喂进她嘴里。那人喝得很慢,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沈凝影拿帕子给她擦了,又喂了第二口。半杯水喂完,那人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些,不再像刚睁眼时那样空洞。
"再试一次,"沈凝影把杯子放下,"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但很快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浮现出一种茫然而痛苦的神色,嘴唇哆嗦着,半晌挤出来几个字。
"……不、不知道。"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板。
沈凝影没有追问,又问:"你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吗?"
那人摇头。
"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倒在那个巷子里吗?"
还是摇头。她摇头的动作很慢,幅度也很小,像是稍微动一下脑袋就疼。沈凝影看见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大概是牵动了颅骨上的伤,便没有再问。
"行,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沈凝影站起来,从桌上拿起李大夫开的药方子递给丫鬟:"去煎药。再让人送碗粥来,稀一点。"
丫鬟应声出去了。沈凝影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那人,那人也抬头看她,深褐色的眼珠里映着沈凝影的影子。窗外是下午的光,薄薄一层透过窗纸照进来,把沈凝影那件藕荷色的夹袄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那人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还贴着两块纱布,手指颤颤巍巍地抬起来,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沈凝影的袖口。
沈凝影没躲。
那人攥住了她那一截袖子,攥得很轻,没什么力气,但指节绷着,像是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很久才又挤出几个字来。
"……别、走。"
沈凝影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又抬头看那张脸。那张脸苍白、清瘦、骨相凌厉,但此刻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种近乎幼兽的惶然,湿漉漉的,像被丢在雨里的什么东西。
沈凝影在榻边重新坐下来。
"不走。"
那人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慢慢松了劲,眼皮开始往下坠,药劲儿上来了,她又昏睡过去。沈凝影等她睡熟了才轻轻把袖口抽出来,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丫鬟说:"以后她就是我房里的人,别人问起来,就说我收了个侍女,叫阿来。"
"阿来?"
"来的来。"沈凝影顿了顿,"从哪儿来的不知道,到我这儿来了,就叫阿来。"
丫鬟点头记下了。
沈凝影走出东厢房,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天。腊月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她把手揣进袖子里,右手掌心那枚花瓣印子已经不烫了,但摸上去还是比周围的皮肤略高一些,像一块微微凸起的疤。
来。
她琢磨着这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的人,被她随手安了个"来"字,好像只要到了她沈凝影身边,前尘往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但祖母说过,人活一世,欠的债总要还的。
沈凝影不知道这个叫阿来的人欠了谁的债,也不知道自己把她从那条巷子里背回来,算不算替她背了一份新的。
她只知道右手心里的花瓣印子,还没消。
东厢房里,阿来在昏睡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本能地把自己团成最小的形状以求得安全的幼兽。她的嘴唇动了动,在梦中又发出那种含混不清的气音。
沈凝影没听见。
她正回自己房里去研墨习字,准备把明日要交的功课写完。明天是腊月二十三,母亲要考她和姐姐的《女则》和《内训》,背不出来要罚抄的。
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沈家二小姐沈凝影,今年十六岁,除了右手心里多了一枚莫名其妙的花瓣印子、东厢房里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失忆侍女之外,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她翻开书,提笔蘸墨,开始抄那篇已经抄了八遍的《女则》第一章。
窗外的雪终于落下来了,细细密密地,铺了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