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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er26 功赏 ...


  •   燕子岭一役,盛军前营后翼虽然被突袭,但因为有提前预警,损失比预想中少了大半。荆墨淑带回的情报让中军及时调整了部署,把后翼值夜的哨兵换成了精骑,大荒那三百骑兵扑过来的时候迎头撞上了埋伏,折了近百骑才撤走。

      这一仗打完,荆墨淑的名字在营里传开了。探子的命是命,但探子带回来的情报能救更多的命,军中人人都懂这个道理。中军帐发了一道嘉奖令,荆墨淑从斥候小队长升了百夫长,手底下管一百来号人,虽说还是个小军官,但在前营已经算冒头极快的了。

      沈凝影这边也不差。军医营的老军医姓胡,五十来岁,在北境干了二十年,手底下带过不少学徒,但他私下跟沈凝影说了一句话:"你是我见过上手最快的。从前那些徒弟学了半年还分不清动脉出血和静脉出血,你来一个月就能缝箭头了。"

      沈凝影听着这话没怎么得意,只是把药钵里的药粉磨得更细了些。

      军中日子苦,但两个人能见面的机会反而比以前多了——都在一个营寨里,荆墨淑带兵操练的地方离军医营隔了两排帐篷,沈凝影有时候端着药碗路过校场,能看见荆墨淑站在队列前面给新兵示范劈砍的动作。她穿着那身胭脂红的骑装,外面罩了一件玄色的轻甲,远远看着像一簇被铁裹着的火。

      荆墨淑从不跟她在校场这边打招呼。操练的时候她就是百夫长,沈凝影就是路过的军医,两个人最多远远点一下头。但每次沈凝影路过校场之后,当天荆墨淑总会找些由头去一趟军医营——不是送一壶热水就是递一包新得的干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帐篷门口站一站,问一句"今天的药够不够",问完就走了。

      军医营的几个年轻帮手背地里笑嘻嘻地打趣,说百夫长大人来得比换药还勤。沈凝影拿药钵盖敲了一下说话那人的脑门,自己耳根却烫着。

      过了十来天,中军帐传下话来,说后方来了一批新兵和补给,将军要在前营举行一次校阅。说是校阅,其实也是给立功的将士正式授衔授赏,荆墨淑的名字列在头一个。

      校阅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北境难得没有刮风,日头挂着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校场上一排一排地站满了兵,荆墨淑站在百夫长的队列最前面,胭脂红的骑装外面换了件新的玄铁甲,甲片擦得锃亮,日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沈凝影没有在校场上。她在军医营的帐篷里翻药柜,外头远远传过来的鼓点和号令声一声不落地进了她耳朵。她翻了几瓶药又放下,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校场那边人头攒动看不清具体的人影,但她知道哪一片是荆墨淑的队列。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回来继续翻药柜。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校场那边终于散了。沈凝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帘子被掀开的瞬间她正蹲在地上摆弄一罐新配的止血药粉,头也没抬地说:"药在桌上自己拿,绷带在右边柜子第二层。"

      "我不是来拿药的。"

      沈凝影抬头。荆墨淑站在帐篷门口,逆着午后的光,一身玄铁甲在日光里泛着银亮的光泽。她手里攥着一卷什么东西,走过来在沈凝影面前蹲下来,把那卷东西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是一幅皮制的舆图,画的是北境从燕子岭往北三百里的地形。山川、河流、隘口、驿道,标注得清清楚楚,墨迹还新着。

      "将军赏的,"荆墨淑说,手指点在图上燕子岭的位置,"他说我以后要带兵往北推,这张图用得着。我想先给你看看。"

      沈凝影低头看着那张舆图,又抬头看荆墨淑。她穿着甲胄蹲在这间逼仄的军医帐篷里,膝盖顶着膝盖,脸被窗外的光照得明晃晃的,嘴角微微翘着,像一只叼着什么好东西回来邀功的鹤。

      "你升官了?"沈凝影问。

      "百夫长。往后管一百二十三个人。"荆墨淑的语气平平的,但那翘着的嘴角没压下去,"你那边怎么样了?"

      沈凝影把舆图小心地卷好还给她:"老胡师傅说下个月让我单独管一个伤兵棚。三十张床,我自己说了算。"

      荆墨淑收好舆图,看了她一眼:"你才来多久就管棚了?"

      "我学得快。"沈凝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去摆弄她的药柜,但声音里带着一点藏得不太好的得意,"三十张床的棚,比你这百夫长管的人少,但我的兵躺着不动,你的兵还得出去拼命,谁更省心?"

      荆墨淑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不小心漏出来的。沈凝影背对着她,耳朵尖又红了,手上一罐药粉差点撒出来。

      荆墨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把那罐药粉接过来稳稳地放回柜子上。她的手指碰到沈凝影的指尖,两片皮肤相触的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两个人的动作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晚上我让人送一锅羊肉汤过来,"荆墨淑收回手,退后半步,"今天校阅杀了几只羊,百夫长以上每人分半扇。我那份够两个人吃。"

      沈凝影嗯了一声,没回头。

      荆墨淑掀帘走了。帘子落下的动静带着一点轻快的尾音,跟她平时利落的来去不太一样。沈凝影站在药柜前面,手指在柜门把手上轻轻捏了捏,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荆墨淑果然让人送了一锅羊肉汤过来,热腾腾的,上头飘着葱花香菜,底下是炖得酥烂的羊肉块。沈凝影分了一碗给隔壁棚的值夜军医,自己端着剩下的大半锅回了帐篷,配着干饼吃了两大碗。荆墨淑没来,她今天升了百夫长,手下新增了一批兵,晚上得去认人、分编、清点装备。

      沈凝影坐在帐篷里吃羊肉汤的时候想了一下,荆墨淑现在管一百二十三个人了。从当初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被她随便安了个"阿来"的侍女,到如今穿着玄铁甲站在校场上带兵操练的百夫长,中间隔了多少事。

      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打了个饱嗝,收拾碗筷的时候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掌心。那枚花瓣印子还在,淡粉色的,安静地嵌在肉里。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把它攥进拳头里,起身把碗送到水桶边去洗了。

      那夜军营里格外安静。新来的兵经过白天的校阅都有些兴奋,熄灯之后还能听见帐篷里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荆墨淑的帐篷在最东头,百夫长独住一间,比普通兵的大半人帐宽敞些。她坐在灯下对着那张新得的舆图看了大半夜,把燕子岭以北的地形一寸一寸刻进脑子里。

      灯油快干的时候她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她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摸了摸左手小臂上那道新疤——上次在燕子岭夜探被箭头刮的那道,沈凝影替她包扎的,如今已经长合了,摸上去是一条细细的凸起。

      她放下手,躺下来,面朝帐篷壁的方向。帐篷壁薄,能听见外面夜风刮过布面的声音。再远处隐约有士兵打呼噜的动静,沉闷绵长,像北境这片土地自己的呼吸。

      她闭上眼。

      闭眼之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白天沈凝影蹲在药柜前面、背对着她、耳尖泛着红说"我学得快"的样子。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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