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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27 暗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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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北境的冬天来了。
风比秋天更硬,刮在脸上像砂纸磨,夜里泼出去的水落地就是一层薄冰。营里的士兵都换上了厚棉甲,巡逻的时候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沈凝影的伤兵棚里生了两个火盆,但三十张床铺挤在一起还是冷,重伤的兵裹着两层被子还在发抖。
荆墨淑升了百夫长之后事情多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隔天就往军医营跑,有时候三五天才来一趟。但每次来总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小包从后方运来的红糖,有时候是路上捡的几块黑石头,说磨碎了可以当药引。沈凝影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着,红糖泡水喝了,黑石头磨成粉试了试果然能用。
那天午后荆墨淑又来了一趟,这回没带东西,脸色有些沉。她掀帘进来之后没往日常坐的矮凳上去,而是站在门口,等帘子落稳了才开口。
"中军帐昨天收到一封密信。"她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朝里有人递了折子,把我的身份捅上去了。"
沈凝影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的手停了下来。她转头看着荆墨淑,对方站在门口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下颌收得很紧。
"什么叫捅上去了?"
"有人把我是废太子遗孤的事写了折子递到御前了。折子上说的是——'荆氏逆党余孽潜入军中,居心叵测,恐有谋逆之嫌。'"荆墨淑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跟她自己无关的公文,"将军把这封信压下来了,没有上报,也没有往外传。但他跟我说了,让我有个准备。"
沈凝影把伤员手里的绷带扎好,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示意他躺回去休息,然后站起来走到荆墨淑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沈凝影仰着脸看她。
"折子是谁递的?"
"没署名。但将军说笔迹他见过,是孙贵妃旧部的人。柳如晦倒了之后那帮人散了,但这回又聚起来了。他们明面上是冲着我的身份来的,实际是冲着许夫人那派去的——我是许夫人翻案时的重要证人,把我扳倒了,当年冷宫的案子就能重新翻回来。"
沈凝影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她深吸一口气,问:"将军打算怎么办?"
"他说这件事他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朝里既然有人递了折子,迟早会下旨核查。他让我在旨意下来之前把北边的仗打出个结果来。有了战功在身上,朝里那些人再想动我就得多掂量掂量。"
沈凝影沉默了一会儿。她想到什么,眉头微微皱起来:"你打胜仗,战功越厚,他们越忌惮。一个手握兵权的废太子遗孤,换你是盛灵皇,你怕不怕?"
荆墨淑看着她,没有反驳。
"打赢了仗,你功高震主;打输了仗,你罪加一等。"沈凝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着,"这是一条死胡同。朝里那些人把你架在火上烤,不管你怎么走都烫脚。"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火盆里的炭噼啪炸了一声,又哑下去了。
荆墨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那你说怎么办?"
沈凝影看着她。荆墨淑站在她面前,身形比以前硬了、厚了,在军中这几个月让她整个人像一把被反复淬过的刀,锋刃收敛在鞘里,但刀背是实的。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被压得很好,但沈凝影看见它了。
沈凝影伸手去握住她的手。荆墨淑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被她攥在掌心里慢慢焐着。
"仗要打,但不能只打仗。"沈凝影说,"你冲锋陷阵,我在后方替你做别的事。那些递折子的人、背后是谁在指使、他们跟北境有没有勾连——我去查。"
"你怎么查?你在这军营里哪都去不了。"
"老胡师傅每个月去后方领药材,我跟他一起去。后方跟朝里通消息的地方比前线多,路上我留心听、留心看,能顺到东西。"沈凝影把她的手攥紧了些,"你打好你的仗,背后的事交给我。"
荆墨淑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几息,然后用力回握了一下。
"小心。"
"我知道。"
隔了三天,老胡师傅果然要去后方领药材。沈凝影跟他说自己想跟着学学认药材产地的门道,老胡师傅没多想就带上了她。两人赶着一辆板车出了前营往南走,路上走了一天一夜,在后方一处叫平谷镇的集散地歇脚。
平谷镇不大,但因为紧挨着官道,是北境前线物资转运的枢纽,南来北往的人多。老胡师傅去药材库对账取货,沈凝影说想在镇上走走看看药材铺子,老胡师傅摆了摆手让她去。
沈凝影没有去药材铺子。她在镇上的茶棚坐下来,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竖着耳朵听旁边几桌人的闲聊。平谷镇这种地方消息最杂,南边来的商人、北边退下来的伤兵、运送粮草的民夫,什么话都在茶棚里说。
她坐了半个多时辰,听了一堆没用的——隔壁桌的商人抱怨官道上的关卡又加了两道、角落里的民夫说这次送粮草扣了半个月的工钱、门口两个过路的兵在说后营新来了个管事的太监。沈凝影听到"太监"两个字的时候耳朵动了一下,端茶的手稳住了。
"后营啥时候派太监来了?"一个兵问另一个。
"你刚轮值回来不知道,前天到的。说是宫里派下来监督粮草调度的,看着面白无须,说话尖声尖气,走路细碎碎的,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主儿。"
"监督粮草调度?这活儿以前不都是兵部的人干?"
"谁知道呢,最近后营多了一大堆生面孔,管事的换了好几个,都说是朝里空降的。"
那两个兵说完就走了。沈凝影把茶钱搁在桌上,站起来慢慢走回药材库。一路上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宫里派太监到前线监督粮草调度,这在盛朝军中从来没有先例。粮草调度向来归兵部管,宫里的人插手前线后勤,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通过控制粮草拿捏前营。
谁控制的粮草,谁就掐住了前线几十万人的命脉。朝里那些人递了折子扳不倒荆墨淑,就开始从粮草上下手了。前营一旦缺粮,仗打不下去,荆墨淑战功攒不起来,他们就赢了。
沈凝影回到药材库的时候老胡师傅已经把货装好了。她帮着把药材箱抬上板车,眼睛却往粮库的方向瞟了瞟。粮库那边的守卫比上次多了两倍不止,门口站着两个生面孔的兵,腰间配的刀不是盛军制式的,刀鞘上雕着一朵小小的牡丹。
沈凝影收回了目光。
回前营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板车颠簸着走在崎岖的官道上,老胡师傅在前面赶车,她坐在车尾看着路两边的枯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天灰蒙蒙的,北境的冬天连日头都懒得出,整天阴沉着。
到了前营之后她把板车上的药材箱搬进棚里,然后去找了荆墨淑。荆墨淑正在校场带兵练习列阵,看见她来了示意副手接着训,自己快步走到校场边缘。
沈凝影把在平谷镇听到的和看到的说了。荆墨淑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的泥,过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来。
"粮草。"她重复了这两个字,像在掂量它们的重量,"他们想断我们的粮。"
"那个太监还有那些新来的人,都在后营。你能派信得过的人盯着吗?"
荆墨淑点了点头:"孙大柱我信得过,让他调去后营轮值,盯着粮库的出入。再找两个人盯着那个太监。"
"你自己别出面。"沈凝影说,"你身份本来就敏感,再派人盯梢被人抓住了更麻烦。让孙大柱跟底下的人交代,出了事跟你没关系。"
荆墨淑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沈凝影愣了一下:"想什么?"
"这些朝里的弯弯绕。我以前以为你就管管账本和药材。"
沈凝影想了想,说:"从在玉京开始。周伯伯那间屋子里摆满了外祖父抄的旧档,我天天蹲在那些箱子前面看,看多了就会了。"
荆墨淑看了她两息,伸手把她肩头沾的一片枯叶摘掉了。动作很轻,像拂走一粒灰尘。
"行,"荆墨淑说,"你查你的,我打我的。两边都别断。"
沈凝影嗯了一声。两个人站在校场边上的枯柳树底下,北风呼呼地刮着,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往后翻。远处传来新兵们列阵的口号声,一浪一浪地,跟风声混在一起。
沈凝影看了荆墨淑一眼。她站在风里,胭脂红的骑装外面罩着玄色轻甲,侧脸的轮廓被北风吹得比平常更清晰利落,鼻梁上那道细疤在灰白的天光下微微反着一点银白的亮。
"你冷不冷?"沈凝影问她。
荆墨淑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点点:"你冷?"
"有一点。"
荆墨淑没说什么,只是往她身边挪了半步,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没有碰上,但北风从荆墨淑身后绕过去之后,沈凝影这边确实暖了一些。
她们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边副手跑过来喊荆墨淑回去继续带操。荆墨淑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沈凝影一眼,然后快步回了校场。
沈凝影站在原地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也转身往军医营的方向走了。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风还在刮,但她的后背被什么挡过的那一小片地方,还留着一层残存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