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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25 夜探 ...


  •   燕子岭的夜黑得像墨。

      荆墨淑带着五个斥候摸到岭下的时候,月亮刚被云层吞了。北境深秋的风贴着地面灌过来,带着干草和牲口粪便混在一起的腥臊味,是大荒骑兵营特有的气味——他们赶着牛羊行军,走到哪儿腥膻就飘到哪儿。

      她伏在一块山石后面,把身子压到最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岭上看。身后的五个斥候也都趴着,呼吸放得轻而长,是老兵在夜里该有的样子。

      "看见了吗?"旁边一个叫孙大柱的斥候压低嗓子问。

      荆墨淑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岭上那片影影绰绰的帐幕轮廓,心里在数。大荒人的营帐搭得不如盛军规整,但数量粗粗扫过去比前几日多出了三成。而且帐幕排列的方式变了——之前是围着主营散开扎,如今南侧多了一道弧形的帐圈,像一条半合的臂膀,把什么东西护在了里头。

      骑兵营。那条弧形帐圈后面,藏着骑兵。

      "孙大柱,你往右翼摸三十丈,数南侧那片弧帐后面的马桩。"她侧过头,声音压得只够孙大柱一个人听见,"数完回来告诉我多少桩。别惊动马。"

      孙大柱点了下头,猫着腰消失在夜色里。

      剩下四个人分两路向左右包抄,荆墨淑自己留在原地继续观察主帐的灯火和兵力轮换的规律。夜风忽大忽小地吹着,把岭上营帐里的灯火吹得明灭不定。荆墨淑伏在石后一动不动,冷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孙大柱摸回来了。他一趴下来就迫不及待地凑到荆墨淑耳边:"南边弧帐后面马桩至少三百根,我数了两遍,只多不少。"

      三百骑兵。盛军前线目前满打满算骑兵不到三百骑,其中大半还是刚入伍的新兵。大荒这一支突袭骑兵的兵力,已经快赶上整个前营的全部骑军了。

      荆墨淑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她把侦查结果在心里过了两遍,正要下令撤,余光忽然瞥见岭上的灯火变了——主帐周围几盏灯笼同时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暗中整齐划一、放轻了的马蹄踩在泥地上的闷响。

      突袭队已经出营了。

      荆墨淑浑身的血瞬间收紧了。三百骑从岭上下来,走的是南麓那条草甸道,顺着坡势切进山谷,出了山谷就是盛军前营的后翼。那条路白天看没什么,夜里走正好借着山势的阴影掩护,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摸到营寨后墙。

      "撤。"荆墨淑的声音又低又急,"回去报信,快。"

      六个人像六道影子从山石间退出来,退出燕子岭的阴影范围就翻身上马。荆墨淑策马冲在最前面,马镫被她踩得几乎立起来,□□的马跑得口吐白沫了也不勒绳。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天亮之前必须回到营里,把情报递上去。后翼要是被突袭,整个前营补给线就断了,盛军在这北境就没了根。

      身后的斥候队被她甩开了半里地。荆墨淑在夜风中俯在马背上,胭脂红的骑装被风灌得猎猎作响,袖口卷起来露出的半截小臂上全是冷出来的鸡皮疙瘩。

      寅时三刻,她的马冲进了盛军前营的寨门。守门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翻身下马,把缰绳一扔朝中军帐跑了过去。

      与此同时,营寨另一侧的军医营里,沈凝影正趴在一张矮桌上打盹。

      她刚给三个伤员换完药,前一个班次军医累倒了两个,她顶了半个夜。桌上油灯还亮着,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她迷糊中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喊话,半梦半醒之间还以为是做梦,直到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睁开了眼。

      门口站着荆墨淑,身后是中军帐的亲兵。"叫所有人准备,"荆墨淑的声音短促而硬,几乎不像她平常的说话方式,"后翼要被突袭了。最迟天亮到。"

      沈凝影站起来的那一瞬,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影里碰了一下。不到半个呼吸。荆墨淑已经转身走了,胭脂红的衣角在帘子外面一甩就没了影。

      沈凝影攥了一把桌上的药钵稳住心神,对着帐里惊坐起来的几个军医喊了一声:"醒醒!后翼要接伤员了,把所有干净的绷带和止血药都清出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后翼果然传来了号角声。

      然后是马蹄声、喊杀声、箭矢破空的风声,混成一片从营寨后墙的方向灌进来。沈凝影站在军医营的帐篷门口往外望,能看见后翼那边腾起的烟尘和闪动的火光。她攥着门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到帐里,把一排止血钳在桌面上摆好。

      第一批伤员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都是后翼值夜的哨兵,被大荒骑兵的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三个箭伤,两个刀伤,一个被马踩断了肋骨,还有人没送到半路就咽了气。沈凝影端着镊子和药粉在人堆里穿行,蹲在一个腹部中箭的年轻士兵面前替他处理伤口。那兵看着也就十七八岁,嘴唇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别动。"沈凝影按住他的肩膀,夹住箭杆的力道又快又稳,一剪子剪断了露在外面的箭头,倒药粉、填绷带、压紧,一气呵成。旁边帮忙的军医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动作,没说话但眼神里带了几分意外——这速度比前些日子又快了。

      伤员越来越多。沈凝影不知道送了多少拨,她的手指上全是血,干涸了又沾上新血,一层一层地覆着。她没工夫去想荆墨淑在哪、后翼的战况如何、那三百骑有没有被拦住。她只能想眼前这个人有没有救、止血药还够不够、哪个伤员的脉搏已经摸不到了。

      午饭早就过了,没人记得吃饭这回事。沈凝影在换药的间隙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干粮袋,摸到那块硬邦邦的饼,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蹲下去给下一个伤员缝伤口。

      黄昏的时候后翼方向的喊杀声终于歇了。军医营里的伤员躺了满地,沈凝影从最后一个重伤员身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一下颤,她扶住了旁边的木架子才没摔。

      她走出帐篷。

      外头的天已经暗了,西边还剩一线惨淡的橙红色。后翼那边的烟尘还没散尽,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味。她站在帐篷门口眯着眼往营寨的方向看,过了一阵子看见有人从那边走过来,步伐疲惫但稳当,胭脂红的骑装被血和泥污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荆墨淑走近了。她的左边袖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小臂上缠着一圈染了血的布条,但人还站着,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是亮的。

      沈凝影站在帐篷门口没动,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荆墨淑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沈凝影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缠着布条的小臂上,又移回来。

      荆墨淑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沈凝影先开了口:"手怎么了?"

      "箭头刮了一下,皮肉伤。"

      "进来,我给你重新包扎。"

      荆墨淑跟着她进了帐篷。沈凝影搬了张矮凳让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拆她小臂上那圈胡乱缠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一半,解开的时候粘连在伤口上,沈凝影拿温水一点一点润开了才揭下来。伤口不深,但长度有一指多长,皮肉外翻着,看着有点骇人。

      沈凝影低着头处理伤口,动作比白天给那些士兵包扎时更轻。药粉撒上去的时候荆墨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沈凝影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只是更低地问了一声:"疼?"

      "不疼。"

      "说谎。"

      荆墨淑低头看着她。帐篷里只有一盏油灯,光从侧面打在沈凝影的额发和鼻梁上,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手很稳,包扎的动作精准利落,和白天处理无数伤员时一样,但荆墨淑能感觉到她捏着绷带的指腹比平时多用了些力——像是在压着什么。

      荆墨淑没说话。她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落在沈凝影的头顶,掌心贴着发丝压了压。沈凝影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躲,继续把绷带收好打了个结。

      "好了。"沈凝影站起来,把换下来的脏布条卷成一团扔进角落的盆里。她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说:"你先回去休息。后翼今天打下来的战果,明天中军帐会通报。"

      荆墨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的影子罩在沈凝影身上,遮住了大半的灯光。她站了两息,然后俯身凑近沈凝影的耳侧,说了一句极轻的话。

      "我没事。你别怕。"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帘子掀开又落下,冷风灌进来然后被阻在外面。沈凝影站在灯下,耳朵尖泛着烫,手掌心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压了压那颗跳得快了些的心,然后弯腰去收拾桌上散落一地的纱布和药罐。

      帐篷外面,夜风把后翼残留的焦糊味吹远了。军营里零零星星地亮起了篝火,火光在暮色中一簇一簇地闪,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荆墨淑走回自己帐里的路上,路过一个火堆时停了停,伸手在火上烤了一下冻僵了的指尖。火焰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铺在泥土地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轻轻晃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包扎好的小臂,白绷带缠得齐整妥帖,打的那个结端端正正落在手腕内侧。

      她嘴角弯了一下,收回手,继续往自己的帐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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