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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24 边关 ...


  •   岭南的日子绵软又安稳,过得几乎让人忘了时辰。

      沈凝影帮外祖父把竹筐生意做了起来,从清溪镇一路卖到了邻县的集市。她脑子活泛,跟镇上的几家杂货铺子谈妥了长期供货,每个月固定送两批竹器过去,钱款月结,比零散卖挣得多了一倍。外祖父看着账本上那串数字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我外孙媳妇能干"。

      沈凝影被那句"外孙媳妇"呛得咳了半天,荆墨淑在旁边给她拍背顺气,耳朵尖也是红的。

      日子像岭南的溪水一样平缓地往前淌。直到那封信的到来。

      信是韩七托人辗转送来的,牛皮纸信封上满是长途跋涉的风尘痕迹。沈凝影拆开信的时候心里头先紧了一下——韩七不会无缘无故写信,她向来是有什么事才找她。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玉京局势有变。盛灵皇近年龙体欠安,朝中大臣纷纷站队,东宫势弱,北境大军蠢蠢欲动。北境边关告急,大荒骑兵屡次犯境,朝议主战者众,兵部已开始征调民夫粮草。另有密报:孙贵妃虽死,其党羽未尽,有人在暗中散播流言,说当年冷宫一案另有隐情,与废太子遗孤有关。你那位姑娘的身份恐怕不安全了。慎之。"

      沈凝影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怀里。她站在院子里那棵新栽的石榴树苗前,低头看着那些刚刚舒展开的嫩叶,站了很久。

      荆墨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树前不动,脚步慢了下来,走到她身边问:"怎么了?"

      沈凝影把信递给她。

      荆墨淑看完信,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归于一种沉静。她把信折好还给沈凝影,没有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沈凝影问她。

      荆墨淑低头看着那棵石榴树苗,叶片在风里轻轻颤动。她沉默了好一阵子,开口时声音不大:"我想去北境。不是替陈家去守江山,是替那些要打仗的百姓去的。大荒骑兵犯境,边关百姓首当其冲。我娘被关在庄子上十年,我明白那种被人困着、等人来救的滋味。边关的百姓现在就像被困在城里的囚徒,等朝廷调兵救他们。可朝廷的兵调来调去,一年半载都到不了。"

      沈凝影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带着一点无奈和认命:"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荆墨淑看着她:"你……"

      "我跟你去。"沈凝影打断她,"别想把我一个人扔在岭南。"

      荆墨淑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又被它结结实实地烫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夜她把要去北境的事跟荆文和外祖父说了。荆文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凝影以为她会反对,但她最终只是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里头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那是一身窄袖骑装,胭脂红的,领口袖口滚着玄色的边,款式利落。

      "我年轻时穿的,"荆文把衣裳递给荆墨淑,"你改改能穿。去北境不比在家里,穿得利索点,少惹麻烦。"

      荆墨淑接过那件骑装,展开来看了看。胭脂红的衣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领口内侧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针脚细密,是荆文年轻时候的手艺。她摩挲着那朵海棠花,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娘,你不拦我?"

      荆文摇了摇头:"拦什么?你是我生的,骨子里头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当年我困在冷宫里三年,做梦都想着能走出去。你比我强,你不仅能走出去,还能替走不出去的人做点事。"

      外祖父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一直没吭声。他手里捏着一根编了一半的竹条,拇指来来回回地搓着那道竹篾,良久才开口:"北境冷,多带几件厚衣裳。那边吃食粗,你们俩都瘦,到了地方多吃肉。"

      荆墨淑蹲到他膝前,握住他那双枯瘦粗糙的手。老人低头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水光,但被他压住了,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做完了事就回来。"

      那晚荆墨淑把胭脂红的骑装改好了。她坐在灯下飞针走线,手指灵活地将宽大的袖口收窄,将过长的衣摆裁短,再在腰间加了条带子束出腰身。沈凝影坐在旁边替她拆线头,偶尔抬头看一眼灯下荆墨淑低垂的侧脸。灯影在她眉眼间晃动,把那副轮廓镀得格外清晰。

      五天之后她们辞别了荆文和外祖父,踏上了往北的路。先是坐船出了清溪镇,然后换马一路往北。越往北走天越冷,路两旁的树从常绿渐渐变成落叶,又从落叶变成枯枝,田野里的庄稼换了一茬又一茬。她们在途中得知北境战事已经全面爆发,大荒骑兵连下三城,朝廷急调各路兵马驰援边关。

      荆墨淑和沈凝影在途中改了身份。荆墨淑用回了本名荆墨淑,以"流落民间的将门之后"的身份报名从军,沈凝影则以她的随行军医身份跟在身边。荆墨淑那一身胭脂红的骑装在军营里格外扎眼,但她的身手和骑术让所有质疑的人都闭了嘴。她在岭南那段日子天天爬山采药,腿脚利落得很,加上骨子里那股天生的沉定劲儿,入营不到一个月就被提拔做了斥候队的小队长。

      沈凝影则跟着营里的军医学包扎、认战场上的急救法子。她记性好胆子也大,头一次给伤员缝合伤口的时候手都没抖,军医看了啧啧称奇,说这姑娘天生该吃这碗饭。

      北境的风凛冽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军营里的日子苦得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操练,夜里裹着薄被蜷在帐篷里听着远处的风沙声入睡。但荆墨淑每天晚上不管多晚都要去沈凝影的帐篷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一碗热水,有时候带一块干饼。

      那天夜里荆墨淑从斥候任务回来,掀开沈凝影的帐篷帘子钻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沈凝影正就着一小截蜡烛在磨药粉,抬头看见她进来,把药钵放下站起来,先摸了摸她的手——冰凉的。

      "手怎么这么冷?"

      "夜里骑马回来,风大。"荆墨淑在火盆旁边蹲下来烤手,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沈凝影注意到她左边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像是被什么划到了。

      沈凝影拿了块湿布巾过来替她擦,擦干净了露出底下不深的一道口子。她拿药粉撒上去,荆墨淑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躲。两个人一个站着低头涂药,一个蹲着抬头任她涂,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前面什么情况?"沈凝影一边替她包扎一边问。

      "大荒的主力驻扎在燕子岭,距离咱们的营寨不到二十里。斥候探到他们在暗中调集骑兵,可能近期要发起一次突袭。我已经把情报报上去了,将军在部署防御。"

      "你还要出任务?"

      荆墨淑抬头看了她一眼,火盆里的光照着她半边脸,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映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色。"明天还要再去一趟,探清楚他们的骑兵营具体位置。"

      沈凝影包扎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隔着火盆的光对视了片刻,沈凝影把绷带最后打了个结,手指在结上轻轻按了一下。

      "小心点。"

      "嗯。"

      荆墨淑站起来要走,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沈凝影还蹲在火盆边上没动,手里攥着那卷没用完的绷带,火光把她的面容照得明明灭灭的。荆墨淑看了她两息,没有说别的,掀帘出去了。

      沈凝影在火盆边蹲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她把药钵重新端起来磨药粉,石杵碾过草叶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磨着磨着她停了手,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掌心。

      那枚花瓣印子安安静静的,不烫不跳。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甸甸的感觉,像是远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轮廓。

      她把右手攥紧,重新拿起石杵继续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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