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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23 安稳 ...


  •   又过了一个月,沈家那棵石榴树苗到了。

      沈凝影收到母亲的回信和那棵包着湿润泥土的小树苗时正好是八月末。信上沈夫人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隽利落:"树苗挖了院子东边那棵分蘖出来的小苗,根须完整,种下去好好养两年就能结果。你姐姐上个月回娘家住了几日,听说你在岭南安顿下来了,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别惹事,好好过日子。'"沈凝影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嘴角弯着,蹲在院子里挖坑。

      荆墨淑蹲在旁边帮她培土,两个人一人扶着树苗一人填土,配合默契。外祖父从屋里端了一瓢水出来浇在树根上,拍了拍手上的泥,乐呵呵地说:"石榴好,石榴寓意多子多福。"

      沈凝影的耳尖红了一下,荆墨淑假装没听见,低头把土压实了。

      日子像岭南的溪水一样平缓地往前淌着。每天早上去山上走走,下午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翻翻书,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荆文的厨艺越来越好,从最初的只会煮粥炖汤到如今能做出四五个像样的菜来,她自己也享受这个过程,每天琢磨着用山上采来的新鲜食材变出些新花样。外祖父依旧每天编竹筐,手艺在村里出了名,偶尔有人专门翻过山来买他编的筐子簸箕。

      沈凝影开始帮外祖父打理那些竹筐的买卖。她记性好、算账快,把村里镇上的集市价格摸了一遍之后给外祖父定了价,又帮他整理了一本订单簿子,谁家定了什么、付了多少定金、什么时候交货,一清二楚。外祖父看着她利落地记账、算账、跟买主讨价还价的样子,啧啧感叹:"像你外祖母年轻时候,也是这么能干。"

      沈凝影听了这话,心里头暖洋洋的。

      荆墨淑的草药认得更熟了。她跟村里那个老猎户学了认了三十多种草药,又自己翻书自学会了简单的炮制。入秋之后村里有人伤风发热来找她,她照着药书上的方子抓了几味药煮了送过去,那人喝了三天就好了,从此村里人都知道"墨淑姑娘懂医"。荆墨淑自己倒不觉得什么,还是每天上山采药、回来晾晒分类,偶尔坐在院子里给沈凝影讲哪种叶子治什么、哪种根茎解毒最好。

      沈凝影听不太懂,但她喜欢听荆墨淑讲这些。荆墨淑讲这些的时候整个人很松弛,眉目舒展,手指捏着晒干的草叶示范给她看,语气平缓有耐心,像在给一个小孩子讲睡前故事。

      某天傍晚荆墨淑从山上回来,兜里装着一把紫红色的野果。她洗干净了放在碗里端到沈凝影面前:"尝尝。"

      沈凝影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清香味。她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果子?"

      "覆盆子,山上那片石壁底下长的。"荆墨淑也捏了一颗吃了,腮帮子鼓了一小块,含糊地说,"明年那片应该还能长更多,到时候摘了做果酱。"

      沈凝影又吃了两颗,嘴唇上沾着紫红色的果汁。荆墨淑看着她的嘴唇看了两息,伸手用拇指替她擦了一下。沈凝影被她擦到的地方又烫又痒,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

      "擦干净了。"荆墨淑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覆盆子。

      沈凝影瞪了她一眼,自己也拿手背蹭了蹭嘴唇,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几颗覆盆子全倒进了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看着她。荆墨淑看她塞得满嘴都是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清脆短促,在傍晚的院子里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水面。

      日子这么过的时候,沈凝影有时候会觉得恍惚。几个月前她还在玉京的暗巷里翻墙逃命,在灯下对着满桌的旧档复盘权谋。那些事情好像隔着一层雾,摸上去还是实在的,但感觉远了很多。眼前的日子像蜜一样又稠又甜,让她有一种不真实感。

      那天夜里她躺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点了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花瓣印子还在。淡粉色,三瓣,微微内扣,形状比从前略模糊了一些,但轮廓依旧可见。她用指尖按了按那块皮肤,温温热热的,跟周围的皮肤没有区别。她想起外祖父在周观鱼那封信上写的那句话——"槐木牌焚毁之后,落花印不会消。它会换一种方式续着,由一代人的命,接下一代人的命。"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枚印子还会存在多久。她只知道它还在这儿,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还没讲完的故事里被暂时搁置的那一页。

      第二天她把这件事跟荆墨淑说了。荆墨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她那只右手拿过来,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印子,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抚一瓣真正的花。

      "疼吗?"

      "不疼。"

      "烫吗?"

      "不烫。安安静静的,像长在肉里的一颗痣。"

      荆墨淑把她的手合拢,两只手包住她的拳头,像捂一只怕冷的小鸟。"那就留着。"她说,"哪天要是真消了,我也认得你。印子消了人也还在。"

      沈凝影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头又酸又软。她把脸转开,耳根泛着红,声音故作平静地说:"谁要你认。我这么大一个人站在你面前还能丢了不成?"

      荆墨淑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那之后沈凝影不再去想那枚印子了。每天照常吃饭、照常帮外祖父记账、照常跟荆墨淑去山上转悠。荆墨淑采药她在旁边等着,有时候帮忙拎篮子,有时候坐在石头上看她弯腰拨开草丛寻找草药的背影。那背影瘦而挺直,动作利落,在满山苍翠里像一株独自生长的树。

      入了九月,岭南的天气依旧暖融融的。桂圆树上的果子熟透了,沉甸甸地缀满枝头,外祖父架了梯子带着她们摘桂圆。沈凝影站在梯子底下接筐子,荆墨淑爬到半高处摘高枝上的果,一筐一筐地递下来。两个人配合着摘了大半天,摘了满满三筐,外祖父乐得合不拢嘴,说今年桂圆丰收,能晒干存到冬天慢慢吃。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吃桂圆,剥下来的壳堆了满满一桌子。荆文拿桂圆壳逗邻居家跑来串门的小花猫,外祖父靠在躺椅上眯着眼歇息,荆墨淑剥了一颗桂圆递到沈凝影嘴边。沈凝影就着她的手吃了,转头发现荆文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们,表情里带着一种"我都看见了但我不说"的意思。

      沈凝影耳根发热,低头剥桂圆的速度快了一倍。

      夜深了,荆文扶着外祖父回屋歇息,院子里只剩沈凝影和荆墨淑。两个人坐在桂圆树下,头顶是密密的叶子和漏下来的碎月光。四周静极了,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荆墨淑偏过头看着沈凝影。月光下沈凝影的面容白净柔和,眉眼间的棱角在这几个月里磨圆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初到玉京时松弛了许多。荆墨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凝影,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山上。明天你跟我走。"

      沈凝影看着她认真的神色,点了点头:"行。"

      第二天天没亮荆墨淑就把沈凝影叫起来了。两个人趁着晨露未散往山上走,荆墨淑走在前面拨开半人高的草丛开路,沈凝影跟在后面踩着荆墨淑踩出来的路。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穿过一片密密的竹林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面青翠的山坡铺展在面前,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密密匝匝的像一片铺天盖地的毯子。山坡底下是一条清浅的小溪,溪水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碎光。

      沈凝影站在山坡上愣了好几息。

      "你怎么发现这地方的?"

      "采药的时候迷路走到的。"荆墨淑在她身旁站定,"觉得好看,就想带你来看。"

      沈凝影转头看她。晨光落在荆墨淑侧脸上,把她鼻梁上那道淡粉色的细疤照得几乎透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山遍野的紫色小花和流淌的溪水,安安静静地看着沈凝影。

      沈凝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下去,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寻常的表情。

      "好看。以后常来。"

      荆墨淑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的手牵住了。两个人站在漫山的紫花中间,面对着初升的太阳,手牵着手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把她们的头发和衣摆吹得往后飘。紫色的花海在风中起伏着,像一整片温柔摇曳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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