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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22 岭南 ...


  •   在岭南的日子和玉京截然不同。

      没有暗探、没有追兵、没有夜里翻墙和巷口放风。每天早上被鸟叫吵醒,推开窗就是满眼的绿——荔枝树、芭蕉叶、爬满篱笆的牵牛花。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湿漉漉的甜香,有时候是桂圆花开,有时候是邻居家灶上蒸的糯米糕。

      沈凝影头几天不太适应这种慢。她习惯了每天醒来先想今天要查什么、要防谁、证据够不够。在岭南的第三天早上她照例卯时睁眼,在床上躺了一炷香的工夫发现自己无事可做,于是翻身起来穿了衣裳出了房门。

      堂屋里外祖父已经起了,正坐在门槛上剥毛豆。豆荚在他枯瘦的手指间一捏一挤,青绿的豆子就滚进碗里。沈凝影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拿了一个豆荚学着剥。

      "这么早。"老人看了她一眼。

      "睡不着。"

      "在玉京忙惯了?"

      沈凝影嗯了一声。老人笑了笑,没说什么,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剥毛豆。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把门槛前的一小片地染成了暖金色。荆文也起来了,在灶间烧水煮粥,锅碗碰撞的声响零零碎碎地从屋里传出来,听着有一种踏实的热闹。

      荆墨淑起得比平时晚。她披着外裳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散着,蹲在门槛旁边揉了揉眼睛,看见沈凝影和外祖父并排坐着剥豆子,那画面太家常了,家常到让她恍惚了一瞬,以为她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

      "起来了?"沈凝影头也不回地说,"灶上有粥。"

      荆墨淑嗯了一声,没急着去灶间,也在门槛上蹲下来,三个人排成一排坐在门框里。她顺手拿了个豆荚剥了,豆子扔进碗里,然后偏头看了看沈凝影手里的动作。

      "你剥得真慢。"

      "第一次干这个,挑剔什么。"沈凝影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那粒豆子被她捏得有点扁了。荆墨淑笑了一声,从她手里把那个没剥完的豆荚拿过来三两下剥了,豆子扔进碗,豆壳扔进另一只盆里。

      沈凝影盯着自己空了的手指看了半息:"你教我。"

      荆墨淑又拿了个豆荚,放慢动作示范给她看。沈凝影跟着学,这回剥出来的豆子总算圆润完整了。她把那粒豆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微微翘了翘,放进碗里。

      外祖父在旁边看着两个年轻人头碰头地剥豆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最后一颗豆子剥完,端起豆碗站起来往灶间走。路过她们的时候脚步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两个挨在一起的脑袋。

      他笑眯眯地走了。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了一个多月。沈凝影学会了剥豆子、劈柴、挑水、给菜地浇水,还跟邻居家的大婶学了两道岭南本地菜。荆文的身体越来越好,脸上有了血色,整个人丰腴了一圈,开始跟外祖父一起打理屋后那片小菜园。荆墨淑则跟着村里一个老猎户学了些认草药的本事,每天傍晚回来兜里揣着几把野草叶子,坐在灯下翻一本旧药书比对。

      那天傍晚沈凝影从外面回来,看见荆墨淑坐在院子里的桂圆树下翻那本旧药书,书页摊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看得专注。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鼻梁上那道细疤上,把疤痕染成了浅浅的金色。

      沈凝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这边山上有种草药,叫断肠草,跟金银花长得很像,但茎叶的纹路不一样。"荆墨淑指着书页上的图给她看,"我今天在山上看见一丛,差点认错。"

      沈凝影凑过去看了两眼,嗯了一声。她没有走开,就靠着桂圆树的树干坐着,闭眼听远处的鸟叫和近处荆墨淑翻书页的沙沙声。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刻意靠近,谁也没有挪开。

      过了好一会儿荆墨淑忽然开口:"凝影,你想过以后吗?"

      沈凝影睁开眼,偏头看她。

      "什么以后?"

      "以后。"荆墨淑把书合上放在膝头,侧过身面对着她,"孙贵妃死了,柳如晦下了狱,你外祖父也找到了。沈家不用再怕那个巫蛊咒了,你娘和姐姐在盛州过得挺好。玉京那边的事都了了,你想做什么?一直待在岭南?还是回盛州?"

      沈凝影被她问住了。她确实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从离开盛州开始她一直在一个接一个地解决问题、查线索、救人、翻案,等这些事情都做完了,她才发现自己还没来得及想"做完之后"。

      "你呢?"她反问。

      荆墨淑垂下眼想了想:"我想留在这里。岭南暖和,我娘身体还没完全好,外祖父年纪也大了,走不动了。我想留下来陪他们。"

      她说完抬起眼看着沈凝影。那个眼神没有什么试探,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把话说完了就等着。

      沈凝影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荆墨淑耳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她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荆墨淑微微眯了一下眼,像一只被挠到舒服处的猫。

      "我也留下来。"沈凝影说,"岭南挺好的。我写信让我娘把沈府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苗挖一棵寄过来,种在这边院子里。明年就能长起来。"

      荆墨淑的嘴角弯起来了。那弧度从一点点慢慢扩开,扩到眉梢眼角都软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地焐热了一样。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过去,盖在沈凝影搭在膝头的手背上。沈凝影翻过手来,手指滑进她的指缝里扣住。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温温热热的。

      暮色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桂圆树的叶子在头顶簌簌地响。远处谁家的炊烟升起来了,被晚风吹成细细长长的一缕,散在橙红的天际里。

      堂屋里传来荆文喊吃饭的声音,带着一点笑:"墨淑!凝影!吃饭了!"

      荆墨淑应了一声,站起来。她的手还扣着沈凝影的手指没有松开,沈凝影被她拽着站起来,两个人牵着手穿过院子往堂屋走。经过灶间门口的时候外祖父正端着一碗汤出来,看见她们牵着的手,咧嘴笑了一下,假装没看见地侧身让她们先过去。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盘豆角烧肉、一碗蒸蛋羹、一碟子凉拌黄瓜,汤是冬瓜排骨汤,冒着热气。荆文给每人盛了饭,又单独给沈凝影碗里多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凝影瘦。"

      沈凝影低头啃排骨,荆墨淑在旁边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蒸蛋羹。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做着这些事,对方碗里少了什么另一个就顺手补上了,一个夹菜一个添饭,动作默契得像是这样吃了很多年。

      外祖父坐在上首喝着汤,看着桌对面两个年轻人头碰头地吃饭,又看了看身旁坐着的女儿。荆文也正看着那两个人,母女俩对视了一眼,目光里都有同样一种暖融融的东西。

      那夜吃完饭,荆墨淑在灶间洗碗,沈凝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岭南的星空比玉京的亮得多,天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子像一把撒出去的碎银子。她靠着桂圆树坐着,仰头看得入神,听见身后脚步声走过来,荆墨淑在她身边坐下来,把手里一碗热乎乎的甜汤递给她。

      "我妈煮的,红豆汤。"

      沈凝影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红豆煮得软烂。她捧着碗吹了吹热气,又喝了一口。荆墨淑坐在旁边看着她喝,自己也端着一碗慢慢喝。两个人靠在同一棵桂圆树底下喝红豆汤,谁也没说话,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

      喝完汤荆墨淑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站起来要走。沈凝影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口。

      荆墨淑低头看她。

      沈凝影仰着脸,月光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荆墨淑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以后每年都喝红豆汤。"

      荆墨淑弯下腰,把两只碗放在地上,俯身在沈凝影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那个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唇瓣碰到额头就离开了。她重新端起碗直起身,往灶间走了两步,然后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每年都煮。"

      沈凝影坐在桂圆树下,额头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像被烙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碰到自己的皮肤时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靠着树干仰头看星星,整个胸腔里满满当当地装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安定、踏实、像是被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稳稳地压在了地面上,风吹不走,雨淋不跑。

      外祖父从堂屋里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草丛里的蛐蛐在叫。桂圆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地响,声音温柔得像一场永远做不完的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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