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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21 南行 ...


  •   出发那日是个大晴天。

      沈凝影把临渊阁后院住了将近两个月的屋子打扫干净,被褥叠好,窗台上的油灯添满了油。她站在门口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小屋,把门带上,钥匙还给了周观鱼。

      周观鱼站在柜台后面,接过钥匙的时候拍了拍沈凝影的肩膀。他没说太多话,只是说了句:"路上小心。到了岭南给你外祖父带个好。"

      沈凝影点头:"周伯伯保重。"

      韩七没来送,她向来不兴这套。但头一天晚上她让人送来了一包干粮和两双新做的鞋,鞋底纳得又厚又密,走远路正合适。沈凝影穿上试了试,正好合脚。

      荆文换了一身沈凝影给她买的新衣裳,靛蓝色的素面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除了人瘦了些之外,看着已经跟普通的中年妇人没什么两样。她站在临渊阁门口等马车,双手交握在身前,脊背挺得直直的,眼神里有种沈凝影没见过的光亮。

      荆墨淑把包袱一个个搬上马车,最后检查了一遍有没有落下东西。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石榴树的落叶,看了看天井里那棵小石榴树,叶片上的露水还挂着,像一颗小小的泪珠。她把落叶夹进随身的书页里,然后上了马车,在沈凝影身边坐下来。

      马车从临渊阁门口驶出去的时候,沈凝影掀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周观鱼站在茶馆门口朝她们挥手,那只苍老的手在晨光里摇了摇,越来越小。

      出南城门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柳如晦的案子让玉京城风声鹤唳了好几日,但如今风头渐渐过去了,城门口的守卫换了一批新面孔,对出城的行人检查并不严。沈凝影的马车混在一队出城运货的商队里,轻轻松松出了城门。

      上了官道之后,荆墨淑才彻底舒了一口气。她靠在车壁上,偏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和远山,初夏的庄稼绿油油地铺了满地,偶尔有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扇着翅膀往远处去了。

      "凝影。"荆墨淑叫她。

      "嗯?"

      "我从前在沈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坐着一辆马车去岭南找外祖父?"

      沈凝影想了想:"没有。那时候你每天想的最多的事是明天给我做什么菜。"

      荆墨淑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但很舒展,眉眼都弯了。

      荆文坐在对面闭目养神,嘴角却微微翘着。

      南行的路走了二十三天。

      她们先坐马车走官道,走了十来天后换了船,沿着水路一路往南。船是条小小的乌篷船,只能坐三四个人,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南边汉子,摇橹的时候不太说话。沈凝影靠在船舱里翻旧书,荆墨淑坐在船头看两岸的风景,荆文有时候跟船夫攀谈几句,打听岭南那边的风土人情。

      过了长江之后天暖了许多,两岸的植被渐渐变了模样——北方的杨树柳树换成了青竹和榕树,田野里种的庄稼也跟玉京不一样了。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甜味,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黏黏地贴在皮肤上。

      荆文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她在玉京被关在庄子上十年,见不到多少天光,如今日日都在敞亮的地方,晒着南方的太阳,脸颊上渐渐有了红润。她开始主动跟荆墨淑讲她小时候的事,讲荆墨淑三岁的时候把一碗粥扣在自己头上、五岁的时候追着一只蝴蝶跑进了御花园迷了路、七岁的时候第一次被先生教写字画了满纸的墨团子。

      荆墨淑听着那些她完全不记得的事,把母亲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娘,"某天夜里船泊在岸边休息时,荆墨淑忽然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当年在宫里,日子是不是很难过?"

      荆文靠在船舷上看着江面上的月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难过。你爹一年到头也不来看我几回,后宫里的女人都在盯着那把椅子坐。但娘有你,日子就能过。"

      荆墨淑靠过去,把头靠在母亲肩上。荆文伸手搂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沈凝影坐在船舱里,从窗口看见月光下相拥的母女,收回了目光。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掌心,那枚花瓣印子还在,颜色淡了一些,但轮廓仍清晰可见。她把掌心贴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跟窗外的江水流淌的声音混在一起。

      第二十三天,船在一个叫清溪镇的地方靠了岸。

      船夫说岭南地界到了,再往南走几十里山路就到沈淮安信上提过的那座小镇。沈凝影和荆墨淑搀着荆文下了船,在镇上雇了一辆牛车,沿着山路慢慢往前走。路两侧种满了荔枝树和芭蕉,肥大碧绿的叶子遮了半边天,阳光透过叶缝落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地。

      傍晚时分,牛车停在了一处山坳里的村落前。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错落地散布在山坡上,炊烟从屋顶的青瓦缝隙里袅袅升起来,在暮色中淡得几乎看不见。

      沈凝影付了牛车的钱,三个人站在村口的路边。荆墨淑手里攥着韩七给的地址条子,上面写着村尾第三家,门前有一棵桂圆树。

      她们沿着村道往里走。路是土路,被雨水踩得结实光滑,两旁人家的狗听见生人脚步汪汪叫了几声,被主人喝住了。荆墨淑走在最前面,步子越来越快,沈凝影跟在她身后,看见她的肩背绷得有些紧。

      村尾第三家的门是竹编的,半掩着。门前果然有一棵老桂圆树,枝叶蓊蓊郁郁地铺开一大片荫凉。院子里有个老人正坐在竹椅上编竹筐,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竹条之间,头微微低着,花白的头发在暮光中泛着银灰色。

      荆墨淑在院门前站住了。她的手扶着竹门,没有推开。

      编竹筐的老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苍老但精神的面孔,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皱纹像刀刻的山壑一样密布在脸上。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很,扫过院门口的三个人时先是在荆文脸上停了停,又移到荆墨淑脸上,然后瞳孔猛地一缩。

      他手里的竹条掉在了地上。

      "……文娘?"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颤抖。

      荆文站在院门外,看着那张跟二十年前相比已经老去了太多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已经先于声音流了下来。

      "爹。"

      老人从竹椅上猛地站起来,腿脚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桂圆树。他盯着荆文看了几息,又看向荆墨淑,看着那张跟年轻时的荆文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荆墨淑推开了竹门,走进去,在那个老人面前跪了下来。

      "外祖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哑,"我是墨淑。"

      老人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女人,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水光。他颤抖着弯下腰,枯瘦的手伸出来,先摸了摸荆墨淑的头发,又摸了摸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是热的、是活的。

      "……长大了,"他的嗓子哽了一下,"长这么大了。"

      荆文跟在后面走进院子,在父亲面前也跪了下来。老人一只手扶着女儿,一只手扶着外孙女,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都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

      沈凝影没有进院子。她站在竹门外那棵桂圆树底下,看着院子里相认的祖孙三代,把目光移开了。暮色把整座山坳都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她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桂圆叶片,听见院子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断断续续的诉说。

      过了好一会儿,院门里伸出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进来,"荆墨淑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我外祖父要见你。"

      沈凝影被她拽进了院子。老人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正拿袖子擦眼睛。他看着沈凝影,上下打量了几遍,忽然笑了一声,那一笑把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眼睛弯成了两条缝。

      "你是淮安的孙女?"老人的声音还哑着,但带着笑意,"像,眼睛像她娘。"

      沈凝影对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外祖父行了个晚辈礼。老人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让她直起身来。他转头看了看荆文,又看了看荆墨淑,最后目光落回沈凝影身上,笑意更深了一些。

      "都进屋,进屋说话。院子里蚊子多。"

      那天夜里,沈凝影坐在岭南这间小小的堂屋里,灯下围坐着四个亲人——荆文、荆墨淑、那个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回女儿的老人家,还有她自己。桌上摆着新摘的桂圆和自家做的米糕,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事、岭南的天气、院子里的菜地、还有每天早上起来编竹筐的日子。

      荆墨淑靠在沈凝影身边听外祖父说话,肩膀轻轻贴着她的肩膀。沈凝影伸手从桌上拿了一颗桂圆剥开,递到荆墨淑嘴边。荆墨淑偏头就着她的手吃了,嘴唇碰到沈凝影的指尖时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听外祖父说话去了。

      沈凝影把指尖上沾到的果汁在帕子上擦了擦,嘴角弯着。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铺了满屋,远方的山影在夜色中沉默地起伏着。这间小小的堂屋里灯火温黄、人声温暖,像一颗被包裹得很好的种子,终于在适合的土里落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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