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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20 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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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日,玉京城像被镀了一层金。
大街小巷挂满了灯笼,酒楼茶肆门口摆出整排的月饼和各色瓜果,孩子们举着兔子灯满街跑,笑声和爆竹声混在一起从早响到晚。皇城的方向更是热闹,听说今夜设了中秋宫宴,百官携家眷入宫赴宴,宫门口的马车排出去二里地。
沈凝影一天没出门,坐在临渊阁后院的天井里翻书。她翻了几页就搁下来,抬头看看天色,又低头看看书,怎么也看不进去。荆墨淑坐在对面替荆文梳头,把母亲花白的长发慢慢理顺了绾起来,插上一根荆文当年旧物里翻出来的一根素银簪。
"急什么?"荆墨淑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沈凝影把书合上扔在一边:"不着急。"
"你书拿倒了。"
沈凝影低头一看,果然倒的。她脸上一热,把书翻过来重新举着,索性一个字也不看,就盯着书页上的墨字发呆。荆墨淑嘴角弯了弯,没有戳穿她。
荆文坐在凳子上任女儿梳头,目光在沈凝影和荆墨淑之间来回转了转,忽然说了一句:"墨淑,你跟凝影是怎么认识的?"
荆墨淑的手顿了顿,梳子停在母亲发间。沈凝影也听见了这句问话,书页后面的耳朵微微竖了起来。
"她把我从一条巷子里捡回去的,"荆墨淑说,声音平平的,"我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浑身是伤,她让人把我背回府里养了大半年。"
荆文从镜子里看着女儿:"就这么简单?"
荆墨淑没有回答。她继续替母亲把最后一缕碎发别进簪子里,指尖在银簪的花头上轻轻按了按,确认簪稳了,才说:"娘觉得有多复杂就有多复杂。"
荆文从镜子里看了看女儿微微泛红的耳尖,又看了看对面举着倒书装模作样的沈凝影,嘴角的皱纹动了动,没再追问了。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沈凝影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荆墨淑给母亲递了盏茶,然后走到沈凝影身边站定。
"去门口看看。"
沈凝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出了临渊阁的门,站在街边往皇城的方向望。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沉沉的,墙头露出几角飞檐,檐下挂着的灯笼已经亮了,远远看去像浮在半空中的几点暖光。
"许夫人应该已经进去了。"荆墨淑说。
沈凝影嗯了一声。她的手攥着袖口,指尖有点凉。荆墨淑站在她旁边,没有伸手去焐她的手,只是站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沈凝影没有往旁边让,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皇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片天空都映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
街上的喧闹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飘忽忽的,像隔着一层水听动静。
她们站了大约半个时辰,皇城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起初听不真切,只是一些零星的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但很快那骚动就大了起来,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沈凝影听见远处有人在高声传什么话,听不清楚内容,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惶急。
她攥紧了袖口,转头看向荆墨淑。荆墨淑的脸色也绷着,下颌的线条收得很紧。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街上忽然有人跑起来。一个提着灯笼的小贩从她们身边跑过去,边跑边跟旁边的人说:"宫里出事了!听说是贵妃和太子太傅被人告了,皇上当堂审呢!禁军都动了!"
沈凝影的脚下一软,荆墨淑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成了。"沈凝影的嗓子有点哑。
荆墨淑攥着她的胳膊,手掌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力道。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沈凝影搀稳了,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站了一会儿。
那夜玉京城的街面上乱了大半宿。禁军的马蹄声从皇城方向一路响到东城,又响到南城,到处都在抓人。听说孙贵妃的寝宫被围了,柳如晦在宫宴上就被当场拿下,连带着兵部那边几个跟柳如晦走动密切的人也被一同押走。皇城根底下这一夜灯火通明,抄家的禁军进了柳府和孙家老宅,一箱一箱的东西往外抬。
沈凝影和荆墨淑没有上街去看。她们回了临渊阁后院,三个人围坐在灯下,听外面隐约传来的动静。荆文靠在榻上闭着眼,手指捻着一串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经文。
天亮的时候动静渐渐歇了。周观鱼从前头茶楼绕进来,在门上敲了敲,推门探进半张老脸,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稳了。孙氏赐死,柳如晦下狱,等秋后问斩。荣妃旧案重查,废太子一案的冤情也在翻。你们娘俩儿……"他看了看荆文,"可以露面了。"
荆文捻佛珠的手停了停,睁开眼。那双枯井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湿润的光,像地下暗河的水在沉寂了十年之后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隙往上涌。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手覆在女儿的手背上,用力攥了攥。
那日午后,沈凝影去城北旧货街找了韩七,让韩七帮忙递一封信去岭南。信上没有写太多,只一句话——"玉京事了,一切平安。凝影携墨淑及其母荆文,择日南行,盼与外公相见。"
韩七接过信看了一眼,塞进怀里:"往岭南送信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等许夫人那边把宫里的事收尾了就走。"沈凝影说,"大概再等个三五日。"
韩七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你倒是个能办事的。当初你外祖父让我等着'拿信字玉牌的人'来找我,我足足等了二十年,还以为等不着了。"
沈凝影弯了弯嘴角:"替我多谢你师父。不,带我跟你师父道个别。我不去当面说了,怕到时候走不脱。"
韩七摆摆手:"行了,他老人家知道你的心意。路上小心,到了岭南安顿下来给我带个信。"
沈凝影应了,转身走了。回临渊阁的路上她买了一包桂花糕和两串糖葫芦,揣在怀里带回去。荆墨淑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她回来扬了扬手里的湿布巾。
"买了什么?"
沈凝影把桂花糕递给她,自己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在嘴里炸开,跟那年庙会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过几天就走了,"她含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给你娘买身新衣裳。穿得体面点去见你外祖父。"
荆墨淑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走过来从沈凝影手里那串糖葫芦上咬了一颗下来。山楂在她嘴里嚼了两下,她腮帮子鼓着,嘴角沾了一点糖,看起来比平日里那副沉静的样子生动了许多。
沈凝影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那一整片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完完全全地松开了。她把剩下的糖葫芦递过去,荆墨淑接过去又咬了一颗,两个人站在天井里分食一串糖葫芦,像两个做完了一天功课正在吃零嘴的孩子。
荆文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靠在门框上没出声。她看着女儿和沈凝影站在石榴树底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同一串糖葫芦,看着午后的光落在两个年轻人肩上,干干净净的,温温和和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把门轻轻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