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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19 铁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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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文手臂里的东西取出来费了些周折。
沈凝影从周观鱼那儿要了干净的尖刀、烈酒和细针线,韩七又送来一罐止血的药粉。荆墨淑点了灯把刀刃在火上烤过,又拿烈酒冲洗了,才在母亲的臂上小心地割开那道旧疤。荆文咬着布条一声不吭,只有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那卷纸在肉里埋了十年,跟周围的皮肉几乎长在了一起。荆墨淑的手很稳,拿镊子一层一层地剥离,最终把那卷紧裹的纸团取了出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洇着暗褐色的痕迹,但展开来之后字迹仍然可辨——一封模仿荆文笔迹的信,落款日期是景德七年正月,内容是密约废太子于城外一处庄子见面。
荆墨淑把信纸在灯下摊开,沈凝影凑过来看。纸上字迹乍一看确实跟荆文之前抄录的诗文笔迹很像,但沈凝影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之"字。荆文写"之"字时最后一笔总是回锋内收,而这封信上的"之"字最后一笔是直接顺势拖出去的,干干净净不带钩。
"不是你的笔迹,"沈凝影对荆文说,"模仿得很像,但你写'之'字的习惯她没学到。"
荆文靠在被垛上,手臂上的伤口刚被包扎好,脸色苍白但精神比刚救出来时好了些。她点点头:"那个模仿我笔迹的人,当年就死在冷宫里了。是孙贵妃身边一个会写字的宫女,被灭了口。"
沈凝影把信纸收好,跟从外祖父旧屋里带出来的那些残页旧档放在一起。铁证在手,接下来就是怎么用的事了。
当天晚上,沈凝影把周观鱼和韩七都叫到了落脚的小屋里。五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坐了,油灯搁在中间,照得每个人的脸半明半暗。沈凝影先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捋了一遍——从外祖父沈淮安查巫蛊诅咒,到冷宫大火、荆文被囚、赵嬷嬷被扣、孙贵妃与柳如晦结盟、最终目标指向东宫的太子之位。
"现在情况是这样,"沈凝影的手指点着桌上的地图,"孙贵妃和柳如晦的算盘已经打到了东宫头上。孙贵妃在后宫吹风,柳如晦在朝中暗中游说兵部,他们的目标是废了现在的太子,改立荣妃那个养在孙贵妃膝下的孩子。一旦成事,孙贵妃升太后,柳如晦做新太子的老师,权力格局彻底洗牌。"
韩七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你有证据,那往上递就是了。"
"递不进去。"周观鱼摇头,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朝堂上如今盘根错节,柳如晦经营了十来年,羽翼遍布六部。你把证据递到御史台,走不出三天就到了柳如晦桌上。这件事只能直接递到皇帝跟前。"
"面圣?"韩七挑了挑眉,"你一个地方来的姑娘,连宫门都摸不进去。"
"我不需要摸进宫门。"沈凝影的手指从地图上划过去,停在一个位置,"我要找一个人。这个人能直接面见盛灵皇,而且她恨孙贵妃入骨。"
荆墨淑抬眼看她:"谁?"
"荣妃的姐姐。"沈凝影说,"荣妃死后,她的姐姐许夫人曾三次上书要求重查荣妃的死因,都被压下来了。许夫人是已故的靖安侯夫人,有诰命在身,逢年节大典可以进宫面圣。她跟孙贵妃有杀妹之仇。"
周观鱼眯起老眼琢磨了一会儿:"许夫人倒是个能走的路子。但她性情孤僻,这些年深居简出,不怎么见外人。你凭什么让她信你?"
沈凝影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件东西——那片从陈家旧宅槐树底下挖出来的残木。她把残木放在桌上,推给周观鱼看。
"凭这个。孙贵妃当年帮柳如晦做了两件事:一是伪造信件构陷荆才人,二是暗中帮柳如晦收买人证翻出了'荣妃病死'的旧案,把罪名扣在了荣妃身边的太医头上。荣妃是怎么死的,孙贵妃心里比谁都清楚。许夫人查了这么多年,她缺的是一份能证明孙贵妃插手荣妃之死的证据。"
周观鱼看着那片残木良久,慢慢点了点头:"许夫人每年中秋前后会去城东的报恩寺给她妹妹上香。算算日子,没几天了。"
沈凝影把残木收回怀里,看向荆墨淑。荆墨淑正低头给母亲掖被角,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两个人隔着油灯的光对视了一瞬,沈凝影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荆墨淑回了一个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沈凝影把所有的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外祖父留下的关系图、冷宫火灾查档的抄件、荆文肉里取出的伪造信件、赵嬷嬷的口供、关于荣妃之死的旧案线索、还有那片刻着陈家旧符的槐木残片。她把每一样东西都用油纸包好,标上日期和来源,整整齐齐码在一只小匣子里。
荆文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她吃了几顿热饭,洗了澡换了衣裳,那张枯槁的脸上渐渐多了一点人气。她不太爱说话,大多数时候就坐在椅子上看着女儿在屋里走来走去忙活,眼神跟着她转,像要把这十年错过的看回来。
荆墨淑给她端饭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你小时候不爱喝药,每次我端药碗你就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了药凉了还得重新热。"荆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你现在喝药还怕苦吗?"
荆墨淑蹲在她膝前,仰着脸:"怕。但没人给我兑蜜饯了,硬着头皮也喝了。"
荆文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出来。她只是反复摩挲着女儿的手背,像摩挲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中秋前三天,沈凝影带着那只匣子去了城东报恩寺。
她在寺门外等了一整天。清早的香客来了一批又一批,午后的游人渐少,到了黄昏时分寺里几乎空了。沈凝影坐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怀里抱着那只匣子,看着寺门方向。
天快黑的时候,一顶青帷小轿停在了寺门口。轿帘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被丫鬟搀扶着下来。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面容清瘦端肃,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沈凝影站起来迎上去,在那妇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屈膝行了个礼。
"许夫人。"
那妇人——许夫人——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沈凝影脸上,带着审视和警惕。她身边的人已经上前半步挡在了她身前。
"你是谁?"许夫人的声音淡淡的。
"沈凝影。冒昧打扰夫人,有一件东西想请您过目。"沈凝影把那只匣子双手奉上,声音不高不低,"这里面的东西,跟荣妃娘娘的死有关。"
许夫人的目光微微一震。她盯着那只木匣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沈凝影的脸。天色将暗未暗,暮光里少女的面容沉静笃定,没有闪躲也没有谄媚。
许夫人犹豫了几息,最终伸手接过了匣子。她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掂了掂,对沈凝影说了一个字:"跟。"
沈凝影跟着许夫人的轿子回了她的宅邸。进了书房之后许夫人才打开那只匣子,一样一样地翻看里面的东西。她看到荣妃旧案的线索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看到荆文那封伪造信件时眉心的竖纹更深了,看到赵嬷嬷的口供时整张脸沉了下来。
最后她拿起那片槐木残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看向沈凝影。
"这片木头——"
"是槐木牌的残片。陈家旧宅里的东西,当年有人用它布了一个巫蛊咒,把陈家血脉和沈家阴阳眼拴在了一起。下咒的人跟孙贵妃和柳如晦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许夫人把残木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她眼底有一层极薄的泪光,但被她压得很好,语气依旧稳当。
"你要什么?"
"请夫人把这些东西递到御前。"沈凝影说,"孙贵妃和柳如晦谋逆的证据都在这里了。荣妃娘娘的死、冷宫大火、构陷忠良、意图篡改东宫储位,桩桩件件都有人证物证。御前一旦查实,他们翻不了身。"
许夫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来着?"
"沈凝影。"
"沈家的姑娘。"许夫人把匣子重新合上,抱在怀里,"好。中秋宫宴我面圣,这些东西我替你递上去。但如果到时候有什么牵连到你和你身边的人,你做好准备。"
沈凝影站起来,朝许夫人又行了一礼:"多谢夫人。"
从许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沈凝影走在回临渊阁的街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怀里空了,那只匣子留在了许夫人手里,但她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她推开临渊阁后院的门时,荆墨淑正蹲在天井里给那棵石榴树浇水。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月光底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过来。
"递进去了?"
"递进去了。"沈凝影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石榴树上那几颗已经泛了些红的青果,"现在就等中秋了。"
荆墨淑放下水瓢,在夜色里看着她。月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柔柔的白,天井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虫鸣从墙根底下细细地传过来。
荆墨淑伸出手,把沈凝影碰着石榴果的手握住了。沈凝影的手指被她的掌心裹着,从微凉渐渐变得温热。
"中秋之后呢?"荆墨淑问。
沈凝影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想了想:"中秋之后,不管事情成不成,咱们去岭南找你外祖父。"
荆墨淑攥着她的手指紧了紧。
"好。"
两个人蹲在石榴树底下,手牵着手。月亮从天井上方窄窄的一方夜空里照下来,照在她们肩头和那几颗还没成熟的石榴果上,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一段沉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