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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阴阳 捡到一个人 ...


  •   楔子·阴阳

      盛朝景德十七年,冬。

      朱雀大街东三巷的雪积了半尺厚,无人清扫。这条巷子原是前朝富商囤货的夹道,后来商号败了,巷子也跟着败了,成了乞丐流民的窝棚,偶尔也扔死人。

      沈凝影的轿子在巷口停了片刻。

      她掀开轿帘一条缝,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贴在她那张白净的面皮上。十六岁的沈家二小姐裹着一件银鼠皮的斗篷,手炉焐在掌心,本该舒舒服服坐在轿子里回府,可她偏偏往东巷这边瞥了一眼。

      就一眼。

      她看见巷子深处涌出一团浓稠的黑气,像墨汁滴进清水里那样,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往外扩散。那黑气是活的,翻涌着、蠕动着,带着一股潮腥的、腐朽的气味,别人闻不到,但沈凝影闻得见。她从小就能闻见这种味道,死人身上才有,将死之人身上也有,但都没这么重。

      祖母咽气那晚,黑气从祖母的七窍里漫出来,铺了满床,沈凝影守在床边,被那股气味熏得干呕了半宿。后来奶娘把她抱走,说二小姐这是伤心过度,但沈凝影知道不是。她是被祖母的阴气熏跑的。

      眼下东巷里的这股阴气,比祖母那时候的浓上十倍不止。

      "二小姐,"轿外传来小厮阿福的声音,"咱回吧?这巷子里不干净,前儿个还有人瞧见野狗拖东西……"

      沈凝影没应声,把手炉塞进斗篷里,掀帘下了轿。

      "二小姐!"

      她踩着雪往巷子里走,阿福在身后急得跺脚,又不敢上来拽她。沈凝影走得慢,银鼠皮的斗篷下摆拖在雪地上,沾了一圈湿痕。她一边走一边盯着那股黑气,黑气从巷子最深处溢出来,越往里越浓,到后来几乎遮住了天光,巷子里暗得像入夜。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蜷在墙根下,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破衣裳。身上是粗麻布的短褐,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浸透了又冻硬了,黑褐色的痂壳一块一块贴在布料上。头发散着,乱糟糟地糊了满脸,露出来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完好的,青紫、红肿、刀口、鞭痕,层层叠叠摞在一起。

      沈凝影停在三步之外,没急着上前。

      她先看那股黑气。黑气正从那人身上不断地往外渗,像一口倒扣的锅漏了底,气儿呼呼地往外跑。沈凝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在死之前,阳气会一点点散尽,阴气便压不住,从五脏六腑往外翻。等到阴气散光了,人就死了。

      但眼下这人身上的阴气散得又快又猛,照这个速度,撑不过两个时辰。

      沈凝影又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

      她伸手拨开那人糊在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几乎看不出模样的脸。鼻梁上有一道竖着的刀口,翻着皮肉,血已经冻成了冰碴。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倒是能看见,但眼皮青紫发黑,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干涸的血把下唇和下巴粘在一起。

      沈凝影把手伸到她鼻端下方。

      没气。

      又等了片刻,还是没气。

      沈凝影的指尖往下移,按在那人脖颈侧面,贴着皮肤——温的。再往下,解开领口两粒盘扣,把手掌贴在她锁骨下方的胸口。那处皮肤倒是没有伤,温热细腻,底下心跳极弱极慢,隔很久才撞一下,像一口快要干涸的泉,勉强还在往外冒水。

      还活着。但快死了。

      沈凝影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沾到的一点血。那血是凉的,沾在皮肤上却烧得慌,她搓了搓指尖,站起来。

      "阿福。"

      没人应。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阿福大概没敢跟进来。

      "阿福!"

      "哎!二、二小姐!"阿福从巷口探出半个脑袋,脸色煞白,"您出来成不成?里头有……有那东西……"

      "进来背人。"

      阿福的脸更白了:"背、背啥?"

      "背人。巷子底下一个女人,快死了。"

      阿福磨蹭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才挪进来,一边走一边捂着口鼻,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等走到近前看清地上那副惨状,阿福直接弯了腰,扶着墙根干呕。

      沈凝影站在旁边看着他吐完,面无表情地问:"吐完了?"

      "吐、吐完了。"

      "去抱她,左臂断了,轻一点。"

      阿福苦着脸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托起那人的后背和腿弯。那人在被抱起来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呻吟,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什么话被血沫堵住了,半截咽回去半截吐出来。

      沈凝影凑过去听。

      "别……"

      声音太轻,像蚊子哼。沈凝影把耳朵贴近她嘴唇。

      "……丢……别丢下我……"

      沈凝影直起身,看了那张满脸血污的脸一会儿。然后她把斗篷解下来,盖在阿福怀里那人身上,银鼠皮的毛领子恰好挡住她露在外面的半张脸。

      "走吧。"

      阿福抱着人往巷口走,沈凝影跟在后面。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股浓稠的黑气还在往外涌,但比起刚才似乎淡了一些。沈凝影眯起眼仔细看,发现黑气是从那人身上被带走的方向一路淌过去的,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而她自己站在河中间,黑气绕过她脚边,往巷口的方向追过去了。

      它追着那个人走。

      沈凝影收回目光,快步跟上阿福,钻进轿子。轿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冷风和雪沫子都被隔绝在外,手炉重新焐进掌心,她靠在后壁上,闭上眼。

      手心里那股烧灼感还没消。

      她摊开手掌,刚才贴过那人胸口的那只右手,掌心里多了一个淡红色的印子,形状像一枚花瓣,三瓣,微微内扣。

      沈凝影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轿子晃了一下,停住了。外面传来阿福的声音:"二小姐,到了。"

      她把右手攥起来,藏进袖中。

      "把人抬进我院子里,东厢房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再去请城南的李大夫,别请府里那个,就说——就说我受凉发热,要大夫看诊。"

      "是。"

      沈凝影掀帘下轿,走进沈家大门。门楣上悬着"沈府"二字的匾额,黑底金字,被雪盖了薄薄一层。她经过前厅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大哥沈明远的笑声,好像在跟谁谈什么买卖,母亲的声音也夹在其中,温温软软地叮嘱着什么事。

      寻常日子。寻常人间。

      沈凝影没有停步,穿过回廊进了自己的院子。东厢房已经有人在收拾了,两个丫鬟端着热水和布巾进进出出。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自己卧房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右手心里的花瓣印子还在,淡红色的,微微发烫。

      沈凝影把右手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又看。那枚花瓣在她掌心里纹丝不动,像长在了肉里。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祖母说过的话。

      "凝影啊,你看见的东西,别人看不见。你兜得住就兜,兜不住也得兜,这是咱们沈家的命。"

      沈凝影那时候不懂命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低头看着掌心这枚花瓣,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搞不懂了。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瓦檐上,落在那人一路被抱进来时滴在青石板上的血点子上,一点点盖住,一点点化开,混进泥里,什么痕迹也不剩。

      只有沈凝影右手心里的那枚花瓣印子,越来越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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