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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8 李家坡 ...


  •   出南城门的时候日头刚升起来,城门口人来人往,守门的卫兵睡眼惺忪地靠在墙根下打哈欠。沈凝影和荆墨淑混在出城的百姓中间,一人牵着一匹马,卫兵看了一眼她们简朴的装束和手里的缰绳,连问都没问就放行了。

      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两人翻身上马。沈凝影骑术还行,在沈府的时候偶尔出去跑马,荆墨淑比她生疏些,但马是韩七挑的温驯老马,跟着沈凝影那匹走了一程就顺了。

      二十里路骑马大半个时辰就到了。官道两侧的田野渐渐变成了丘陵和桑林,密密的桑树连成一片,叶子绿得发黑。沈凝影在一处岔路口勒住马,左右看了看,远处有一片屋顶从桑林间露出来。

      "那边。"

      两人策马沿着小路往桑林深处走。路越来越窄,桑枝垂下来几乎要刮到头顶,两人低了头躬着身骑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庄院出现在桑林环抱之中,青砖灰瓦的几间房舍,围着一道矮矮的土墙,墙头爬满了牵牛花。

      院子里很安静。沈凝影在路边下了马,把缰绳系在一棵桑树上,对荆墨淑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摸到土墙根下,透过墙头的牵牛花缝隙往里看。

      院子里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正坐在井台边上择菜,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调。除此以外没见别的人。荆墨淑看着那几间屋子,目光一间一间扫过去,最后定在最靠里的那间上——那间屋子的窗户糊着厚纸,门从外面挂了一把大锁。

      沈凝影也看见了那把锁。她回头对荆墨淑比了个"绕后"的手势,两人沿着土墙绕到庄院后面,后墙比前墙矮一些,墙根底下堆着几捆柴火,踩上去刚好够着墙头。沈凝影先翻了过去,落地时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荆墨淑紧随其后翻过来,两人贴着墙根摸向那间挂了锁的屋子。

      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潮湿陈旧的气味,像是住了很久的人又很久没被放出来透气。沈凝影凑到窗纸前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荆墨淑走到门前蹲下来看那把锁。锁是铁制的,不算大,锁扣锈迹斑斑。她从后腰抽出韩七那柄短刀,把刀尖插进锁扣和锁梁的缝隙里用力撬了两下,锁发出一声闷响,弹开了。

      锈锁开了。

      荆墨淑攥着那把锁的手抖了一下。她把锁轻轻取下来搁在门边,然后推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很久没有被推开过了,门轴生涩地转动着,一股更浓的潮气和灰尘味涌出来。

      屋里很暗,窗户被厚纸糊得严严实实,只有门推开后照进去的一方光。沈凝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见屋子的角落里蜷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杂乱地堆在肩头,背对着门面向墙壁,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泥塑。

      荆墨淑站在门口,没有迈步进去。她盯着那个蜷缩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着,酝酿了好几个呼吸才发出声音。

      "……娘。"

      那人背对着门的身影猛地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好一会儿一动不动。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来,一张苍老清瘦的脸暴露在了门口照进来的光里。

      那张脸上沟壑纵横,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轮廓——跟画像上的荆文有七八分像,被十年的囚禁磨损了太多,眉梢眼角都往下垂着,眼睛里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了多年的井。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逆光站着的那个人身上时,那双枯井似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墨淑?"

      她的嗓子哑得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喊了太多次、失望了太多次,已经不太敢相信这一次是真的了。

      荆墨淑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哽了一下:"娘,我是墨淑。我来接你了。"

      荆文——那个被关在屋里十年、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在了冷宫大火里的女人——猛地从墙角站起来。她站得太急,腿脚因为长期不动而发软,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壁。她看着门口那个高挑的年轻女人,看着那张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然后张开双臂。

      荆墨淑跨过门槛扑进了她怀里。

      沈凝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把目光从那对相拥的母女身上移开,侧过身面朝院子警戒着四周。但她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先是荆文断断续续的、像野兽幼崽一样的呜咽,然后是荆墨淑低低地、一声一声地喊"娘"。

      沈凝影攥紧了手中的短刀,把背脊绷得笔直,替她们守着那扇门。

      荆文哭得岔了气,伏在女儿肩膀上喘了好久才平复下来。荆墨淑替她擦脸上的泪,两个人互相扶着在榻边坐下,荆文攥着女儿的手不舍得放开,反复看着她的脸,像是要把这十年的空缺一次补回来。

      "你长大了,"荆文哑着嗓子说,"娘走的时候你才到我胸口高,现在比娘还高了……你是被你外祖父救出去的?他跟我提过,说要带你走。"

      "外祖父还活着,"荆墨淑说,"他在岭南。是凝影查到的。"

      荆文顺着女儿的视线看向门口的沈凝影,上下打量了几眼。沈凝影回过身朝她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荆文看了她几息,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辨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攥了攥荆墨淑的手。

      "走,"她说,"离开这儿。"

      沈凝影已经想好了撤离的路线。趁院子里那个择菜的老婆子还在井台边打盹,她们从后墙翻出去,骑马来时系在桑树下的那两匹马刚好够三个人骑。沈凝影和荆墨淑一左一右搀着荆文翻出矮墙,把她扶上马背,荆墨淑翻身坐在她身后护着她,沈凝影策马在前开路。

      三匹马冲出桑林上了官道的时候,沈凝影回头看了一眼。李家坡那个小庄子被密密匝匝的桑树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收回目光,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

      回到玉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她们没有直接进南城门,而是绕到城西一处韩七给她们备下的隐蔽落脚点——一间在废品杂院深处的小屋,离临渊阁不远但足够隐秘。荆文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女儿怀里闭着眼,偶尔睁开看看周围的街景,又闭上。

      把荆文安顿在屋子里之后,荆墨淑端了水给她擦脸。荆文捧着水碗慢慢喝了几口,目光才渐渐清亮了一些,像是从长期的麻木中被一点点唤醒了。

      "娘,"荆墨淑蹲在她面前,声音放得很柔,"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那场火到底怎么回事?"

      荆文喝了水,嗓子润了些,说话也连贯了。她靠在被垛上,目光放空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那些被压了十年的记忆。

      "那场火是孙玉娥放的。她提前把我从冷宫里转移出去了,留了一具替身在里面。我被她的人从冷宫带到了这个庄子上,一关就是十年。她没杀我,留着我,是因为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荆文看了看荆墨淑,又看了看门口的沈凝影,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当年递给皇上的那份'证据'——说我与废太子有染——里面有一封假信,信上模仿了我的笔迹。但那封信里提到的'接头地点'和'接头时间',跟当年废太子案里另一个人的口供对不上。能证明那封信是伪造的证据,在我手里。孙贵妃怕这东西被翻出来,又舍不得毁掉,就把我关着,留着等我松口的那一天。"

      "证据在哪?"

      荆文抬起自己枯瘦的手,卷起袖口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她指着自己左上臂内侧的一块皮肤,那里有一道细细的旧疤,疤痕底下隐约能摸到一个硬硬的小凸起。

      "缝在肉里了。当年出冷宫之前,我用一根针把那张纸卷成细条缝进了这块皮肉里。孙玉娥搜过我全身,没搜到这个地方。十年了,这东西一直在我胳膊里。"

      沈凝影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后背窜过一阵凉意。缝在肉里十年。这个女人为了活着守住那个秘密,把证据埋进了自己的血肉里,埋了十年。

      荆墨淑伸手轻轻碰了碰母亲手臂上那块隆起的疤痕,指尖微颤。

      "把它取出来,"她说,"取了它,咱们就能掀翻孙贵妃和柳如晦。"

      荆文看着女儿,缓缓点了点头。她的眼神里有疲惫也有释然,像是一副担子背了太久太久了,终于能卸下来了。

      沈凝影转身出去打水找布条,准备给荆文手臂上那块旧疤做个简单的处理。她蹲在院子里搓着布条的时候,荆墨淑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谢谢你。"荆墨淑的声音很低。

      沈凝影没有抬头,继续搓布条。"你已经谢过了。"

      "再谢一次。"

      沈凝影搓布条的手停了停,抬头看了她一眼。荆墨淑蹲在她对面,逆着午后的光,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沈凝影自己的倒影。沈凝影把搓好的布条拧干了抖开,递给她。

      "进去吧,给你娘把胳膊包上。然后咱们商量一下,这东西怎么用。"

      荆墨淑接过布条,站起来之前伸手在沈凝影头顶轻轻揉了一下,像揉一只蹲在地上的猫。动作很快,揉完就起身进屋了,留下沈凝影蹲在原地,顶着一头被揉乱了的碎发愣了两息,耳尖又红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确认没有人跟过来,才钻进屋里把那扇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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