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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咳血 赵明安 ...


  •   赵明安下狱的消息传遍朝野,只用了半天。

      户部尚书在候朝厅被当众拿下,押入天牢候审。弹劾他的人是首辅陆清晏,抓他的人是镇北王萧聿。这两个人,一个是文臣之首,一个是武将之冠;一个是出了名的病秧子,一个是战功赫赫的杀神。满朝皆知他们水火不容,新婚夜还在王府里各住各院,不过是一对被圣旨强行捆绑的怨偶。可偏偏就是这样两个人,联手在文华殿前,扳倒了当朝二品大员。

      消息传得比春风还快,所到之处,皆是惊涛骇浪。有人拍手称快,说赵明安贪墨军饷,死有余辜;有人胆战心惊,连忙翻查自己和户部之间的往来账目,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也有人关起门来密谈,揣测这桩案子到底是陛下的意思,还是镇北王和首辅在自作主张。一时间,天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衙门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镇北王府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陆清晏从朝堂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桌上摊着赵明安案的卷宗和那本要命的蓝皮账册。奏章已经递上去了,赵明安也在天牢里关着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郑老三还在凉州大狱里押着,翻案需要时间。兵部那个藏在暗处的同党还没有揪出来。而最关键的——观棋人究竟是谁,幕后那只手到底伸了多长——这些问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越收越紧。

      他已经连续四日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胸口的旧伤从昨天夜里开始发作,起初只是隐隐作痛,他以为是连轴转累的,灌了两碗冷茶压下去没当回事。到了今日午后,痛感已经蔓延到整个胸腔,每呼吸一口气都像是有钝刀在肋骨上慢慢地磨。他撑着看完了最后一卷口供,放下笔时,手指不可抑制地发颤。

      他下意识地去端茶盏,指尖还没碰到杯沿,一股腥甜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他猛地偏过头,用袖口掩住嘴,但已经来不及了——暗红色的血溅在雪白的卷宗上,溅在砚台边未干的新墨里,溅在那本蓝皮账册磨损的边角上。

      墨与血混在一起,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褐。

      他盯着那片血迹,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弄脏了卷宗,又要重新誊抄一遍。

      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额头即将撞上桌角的那一瞬,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很大,五指张开来几乎覆住了他整个肩胛骨。掌心滚烫,隔着朝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取出的铁。

      萧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没有敲门,也许是敲了,但陆清晏已经分辨不清。萧聿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绕过他腋下,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捞了起来。动作不轻,但也不重,像是搬一箱重要的军械——既怕摔了,又怕捏碎。

      “去请太医。”萧聿对门外道,声音比平时沉了好几个调。

      沈鹤应了一声,脚步声飞快远去。

      陆清晏被他半扶半抱地放在书房的矮榻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他微微偏过头,不想让人看见嘴角残留的血迹,抬手想擦,却发现袖口早就脏透了,越擦越狼狈。

      “别动。”

      萧聿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不是丝绢——武将身上不备那些东西——是粗棉布,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边角还有一道没缝好的线头。帕子上没有熏香,只带着皂角淡淡的清苦气,和另一个人身上干燥而温热的气息。

      陆清晏接过帕子,指尖碰到萧聿的手背,两人的皮肤短暂地相触了一瞬。他的手凉得像一块寒玉,萧聿的手却烫得不正常。

      “王爷,”陆清晏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下官这模样,让王爷见笑了。”

      萧聿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脸比任何时候都要白——失血过多后的惨白,嘴唇几乎是灰的,只有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像雪地上落了两瓣红梅。

      “多久了。”

      陆清晏没有回答。真的算不清了。这道伤跟了他十年,久到他已经习惯与它共存。每年春秋两季都会发作,月圆前后尤其厉害。但今年格外重,因为连续熬了太久,因为动了太多情绪,因为在这桩婚事之后,他发现自己紧绷了十年的弦,竟然在某个瞬间松了一下。

      萧聿见他不答,也没有追问,只是转身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动作不容拒绝。

      “喝了。”

      陆清晏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蒸腾的热气扑在他脸上,让他冰冷的鼻尖终于有了一丝知觉。他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暂时压住了那股往上翻涌的血腥气。

      门帘被掀开,沈鹤领着太医快步进来。老太医姓孙,在太医院当值三十年,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但进门看见榻上那位脸色白得吓人的首辅大人,又看见榻边站着一身煞气的镇北王,还是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

      孙太医放下药箱,搭上陆清晏的手腕。片刻之后,眉头越皱越紧。

      “首辅大人的脉象……臣直言了。这是陈年旧伤未愈,又长期操劳过度,气血两亏,内损严重。今日这口血,是积劳成疾,旧伤复发,绝非偶感风寒那般简单。这伤不在脏腑,在经脉,是旧时的内伤没有处理好,如今被劳累积压,一并发作。若不好生休养,恐怕——”

      “恐怕什么。”萧聿的声音很淡。

      孙太医看看陆清晏,又看看萧聿,斟酌着措辞:“恐怕会损及根本。下官斗胆问一句,首辅大人这道伤——多少年了?”

      “十年。”陆清晏回答,语气平淡,“剑伤,贯穿右侧第三与第四根肋骨之间。当时年纪小,没养好,落了病根。”

      孙太医倒吸了一口凉气。十年前。那时候这位首辅大人才多大?十岁出头的小少年,怎么会有这么重的剑伤?但他做了三十年太医,最懂的道理就是不该问的不问。他低下头,开了方子,将药方双手递给萧聿。

      “这方子早晚各一剂,连服七日。七日内不可劳心,不可动怒,不可——”他犹豫了一下,“不可动武。”

      萧聿接过方子,扫了一眼,递给沈鹤:“照方抓药,现在就去。”

      沈鹤应声而去。

      孙太医也识趣地告退。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位首辅大人正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块粗布帕子。而镇北王站在榻边,没有坐下,也没有离开,像一尊沉默的铁塔,挡住了窗外射进来的刺目日光。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陆清晏压抑的、刻意放轻的咳嗽声,和窗外那棵老海棠树在风中摇晃枝丫的沙沙声。

      萧聿忽然开口:“十年。那年你多大。”

      “十岁。”

      “伤你的那一剑,是谁?”

      陆清晏沉默了很久。久到萧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是某种比笑更疲惫的东西,像一把被折弯的剑,勉强弯起一个弧度,随时都会断掉。

      “不知道。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活着。我想看清凶手的脸,但那一剑之后我失去了意识。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满地的血和烧焦的房梁。”他看着自己手中那块沾了血的帕子,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透过帕子上的血迹看另一幅画面,“十年了,我还在找。”

      萧聿没有说话。

      他见过很多种恨。沙场上仇敌相见,是炽烈的、沸腾的、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的恨。但陆清晏的恨不是那样。是冷的,是深的,是被十年光阴压成了冰的。这个人把灭门之仇压在心底,压在病骨之下,压在所有那些温和无害的笑容后面,一个人扛着走了十年,考科举,入翰林,一步步爬到首辅的位置,不是为了享受什么荣华富贵。

      是为了找到凶手。

      萧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自己是陆清晏,如果自己背负着这样的血仇,他会信任别人吗?不会。他会把所有接近他的人都当成潜在的威胁,把所有的善意都看作伪装,把所有的同盟都视为随时会翻脸的棋子。陆清晏在朝堂上八面玲珑、从不树敌,不是因为他天性温和。是因为他谁都不信。而这样的一个人,在海棠树下,把埋了多年的秘密告诉了他。

      “药,”萧聿说,“先喝药。”

      陆清晏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他以为萧聿会继续追问海棠剑宗的事,或者趁机套出更多隐情。但萧聿什么都没有问。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递药碗的动作很稳——稳得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做过无数次的事。

      “王爷,”陆清晏接过药碗,抿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你这副表情,让下官想起一个人。”

      “谁。”

      “边疆那些送儿子上战场的父亲。嘴里说着不必回来,手上却把家里最后一件厚衣裳塞进包袱。王爷,你用不着这样。下官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这条命暂时舍不得交出去。”

      萧聿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被说中了还是被气笑了。他伸手端走陆清晏手里的空药碗,搁在桌上,动作比平时轻了几分。

      “那就把药喝完,别剩。”

      陆清晏将碗底的药渣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萧聿看着他这副与平日里温润从容判若两人的狼狈模样,眼角终于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榻边。

      “甘草糖。”他说,“军营里的土方子,喝完药含一片,压苦味。”

      陆清晏看着那个油纸包,又看着萧聿,眨了一下眼睛。

      “王爷随身带这个?”

      “给你备的。”萧聿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是一直在喝药吗。每次都皱着眉头。太医院的方子比军营里的还苦。”

      陆清晏低下头,打开油纸包,取了一片甘草糖放进口中。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将满嘴的苦涩压了下去。他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会说出什么连自己都没准备好的话。

      窗外,暮色渐沉。

      萧聿站起身,拿起案上被血弄脏的卷宗。他没有嫌弃,也没有避讳,只是将卷宗翻到被血洇污的那一页,声音平稳如常:“这一页本王帮你誊。你躺着,别动。”

      陆清晏看着他在书案前坐下,研墨铺纸,提笔落字。一个武将的字,意外地并不粗犷,反倒端正内敛,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极为重要的事物。烛光将他的侧脸照亮,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落笔的速度很慢,仿佛在认真辨认每一处被血迹染得模糊不清的字迹,不肯错漏任何一个细节。

      陆清晏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一种柔软、陌生、让人不知所措的东西。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海棠树还在那里,枝丫光秃秃的,但树根处的泥土被翻开过,又被重新填平。他知道那下面埋着什么。现在,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药汤带来的疲倦里。那块粗布帕子还攥在手里,没有松开。

      窗外,暮色四合,海棠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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