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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抽丝
寅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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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萧聿睁开眼。
更深露重,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在行军榻上躺了不到一个时辰,脑子里却一刻都没有停过。赵明安会在卯时出门,轿子从户部尚书府出发,途经朱雀街、崇文门,进入宫城后步行穿过翰林院侧廊,在文华殿前与其他堂官汇合,一同入殿朝会。
这条路线他昨夜在沙盘上推演了六遍。朱雀街太宽,不适合动手。崇文门有禁军把守,容易误伤。翰林院侧廊最窄,但离宫墙太近,惊动了侍卫就不好收场。最佳的位置是文华殿前的候朝厅——赵明安会在那里停留一炷香的时间,等待司礼监的传唤。候朝厅里都是文臣,没有禁军驻守,一旦发难,赵明安无处可逃。
萧聿翻身坐起,将寒关月横在膝上,开始擦刀。刀刃上的寒光在昏暗中一闪一闪,像野兽的呼吸。
窗外传来三声短促的叩响。
“进。”
沈鹤推门而入,一身软甲,腰间别着两把短刀。他身后跟着四个亲卫,都是跟了萧聿五年以上的老兵,个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
“都安排好了。”沈鹤压低声音,“候朝厅外围三道暗哨,崇文门两个接应点。万一姓赵的狗急跳墙往翰林院方向跑,属下已经安排了暗桩拦截。还有一件事——今晨户部有异常动静,赵明安的管家天没亮就套了车,说是要送家眷出城。”
“不能让他把人送走。”萧聿说,“家眷里可能有同党,也可能是被赵明安拿来当挡箭牌的。扣住,一个都不能出城。”
“属下明白。”沈鹤顿了顿,犹豫了一下,“王爷,还有一件事。首辅大人那边……他昨晚改奏章改到四更天,今晨卯时不到就起了。属下看他的脸色白得吓人,走路都有些不稳,要不要劝他——”
“不必。”萧聿打断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劝不动。这个人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沈鹤沉默了一瞬。他跟了萧聿七年,自家王爷是什么脾气他最清楚——说一不二,从不犹豫。但此刻他从萧聿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担忧,不是心疼,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无奈。
像是他已经开始习惯了那个人。
卯时正,天蒙蒙亮。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出了镇北王府,在朱雀街口分道扬镳。陆清晏的轿子往正东走,按文臣的路线进宫。萧聿的轿子绕了一个弯,从北面的武安门进宫,那是武将专用的通道,离候朝厅更近。
陆清晏坐在轿中,膝上摊着一本奏章。第七稿的墨迹已经干透,字字工整,每一个措辞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敲。他在奏章里只字不提隐司,不提皇帝,不提观棋人,只抓住一个最稳妥的切入点:户部尚书赵明安,涉嫌伪造账目、侵吞军饷,证据确凿,请旨革职拿问。
这个切入点,皇帝不能不接。因为军饷贪墨是已经暴露的案子,满朝皆知。有人递上证据,皇帝若是不接,反倒显得自己有嫌疑。而一旦皇帝接了这个奏章,赵明安就是弃子——一个被抛弃的棋子,不会再有人保他。陆清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废掉棋盘上的一颗子,空出一个位置,再慢慢往中心渗透。
他合上奏章,闭上眼。胸口的旧伤今日格外不安分,呼吸之间隐隐作痛。他伸手探入袖中,摸到那个揉皱的纸团——被撕碎的信,隐司魁首的玉印。他没有把它扔掉。他知道这道印迟早会再次出现在棋盘上。留着它,或许有一天能成为翻盘的钥匙。
轿子在翰林院侧廊前停下。陆清晏下了轿,整了整衣冠,与陆续到来的文臣们微微颔首,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润微笑。没有人看出他袖中藏着撕碎的证据,也没有人看出他胸口那道旧伤正疼得厉害。他走了几步,在候朝厅的廊柱旁站定,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周。
一个端茶的小太监,脚步比正常太监轻了半拍。一个打扫庭院的杂役,虎口的茧子长错了位置——那不是握扫把磨出来的茧,是握刀磨出来的。一个在回廊下翻看卷宗的年轻文臣,低头的角度太刻意,眼睛根本没有落在纸面上,而是在扫视四周。
萧聿的人已经到位了。
陆清晏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仿佛只是在等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朝会。
赵明安是卯时三刻到的。
他穿着一身二品尚书的绯红朝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拿着一柄紫檀木的笏板,迈着不紧不慢的方步走进候朝厅。那张圆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见到谁都点头寒暄,像一个最无害不过的老好人。
“陆大人来得真早,”赵明安在陆清晏身旁落座,笑容可掬,“新婚燕尔,不在府里多歇几日?瞧您这脸色,还是这般苍白,可得让镇北王好生照料着才是。”
陆清晏放下茶盏,回以一个更温和的笑容:“赵大人有心。不过今日朝会,下官倒是有一件事要先恭喜赵大人。”
“哦?”赵明安笑容不变,“喜从何来?”
“赵大人府上的管家,今晨不是在套车吗?”陆清晏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位堂官听到,“下官还以为,赵大人是要携家眷出城踏青。春色正好,确实是个出行赏玩的好日子。”
赵明安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瞬间,陆清晏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虽然转瞬即逝,虽然眨眼间就重新被那副老好人的笑容掩盖,但陆清晏看得分明——那是猎物听到弓弦声时才会有的反应。
“陆大人说笑了,”赵明安呵呵笑了两声,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内人只是回娘家探亲,不值一提。”
“那就好。”陆清晏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下官还以为赵大人要出远门呢。毕竟这京城的春天虽然好,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留住的。”
赵明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正在此时,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传——诸臣入殿——”
文臣们纷纷起身,整理朝服,鱼贯向文华殿走去。赵明安站起身时,脚步比平时急了些,似乎想尽快离开候朝厅这个已经让他感到不安的地方。但他刚走三步,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身姿笔挺,眉目冷硬,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像一堵玄色的高墙横在候朝厅门前。
“赵大人。”萧聿的声音不疾不徐,“急什么?朝会还没开始。本王有几句话想问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
赵明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王爷,”赵明安勉强挤出笑容,“这里是文华殿候朝厅,不是您的军营,还请注意分寸。”
“分寸?”萧聿扯了扯嘴角,“本王在前线拿命给大梁守江山,后方却有人偷我军的粮、贪我军的饷。赵大人,你说——这种人,该当何罪?”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候朝厅里安静下来,所有文臣都停下了脚步,目光汇聚在两个人身上。
赵明安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的话——以退为进也好,先声夺人也罢,他做了这么多年官,总有一套应对之法。
但陆清晏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陆清晏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朗如玉石相击。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本摊开的奏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户部尚书赵明安,勾结边关官吏,伪造账目,侵吞北境军饷。证据确凿,请旨革职拿问,以正国法。”
赵明安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陆清晏。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惊怒——他一直以为陆清晏是自己人,至少不是敌人。一个病秧子首辅,在朝堂上向来温和圆滑,从不得罪人。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第一个站出来,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陆清晏——你——”
“赵大人,”陆清晏合上奏章,声音温和依旧,仿佛方才念的不是弹劾状而是一首春日小词,“下官刚才说过,这京城的春天虽然好,却不是人人都能留住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将位置让给萧聿。
萧聿按刀上前,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赵明安那张惨白的脸。
“户部尚书赵明安,你的事发了。是自己走,还是本王让人送你?”
赵明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像一个被抽掉了骨头的人偶,双腿一软,瘫跪在地上。
萧聿挥了挥手。两个穿着杂役服色的亲卫无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赵明安,迅速消失在候朝厅侧门。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殿外的禁军,甚至连隔壁翰林院里誊写文书的小吏都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候朝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文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惊恐,有人兴奋,有人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重新盘算朝堂的势力格局。但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户部尚书完了。而扳倒他的人,是镇北王和首辅联手。
这两个人不是死敌吗?
陆清晏将目光从赵明安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萧聿身上。那人正站在候朝厅的门槛前,身后是初升的朝阳,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他按着刀柄,姿态如临大敌,但陆清晏分明看见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飞快地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是下意识。
像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战友,在确认身边的人还站着。
陆清晏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某种复杂的、他十年未曾体会过的感受。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切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扳倒共同的敌人才不得不结盟。但袖中的指尖却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松开什么东西。
朝会的钟声在头顶响起。今日的文华殿里,少了一个人。
棋盘上,第一颗子落下了。
——然而陆清晏并未察觉,在他念出弹劾状的那个瞬间,候朝厅侧门的阴影里,有一双浑浊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嘲讽。像在看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晚辈,在棋盘上兴致勃勃地落子,却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早已画好的格子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