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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抚恤 陆清晏 ...


  •   陆清晏养了三日,才能下床。

      这三日里,萧聿来探望的次数比他预想的要少。只有每日傍晚从军营回来后,他会来朝云阁坐一炷香的时间。不多坐,也不多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喝一盏冷茶,问一句“今日如何”,然后起身离开。

      但他每天都会带来一样东西。

      第一日是太医院新开的方子。孙太医开的原方里有一味血余炭,萧聿让军医换了另一种——军中的老郎中在北境待了十几年,治外伤比太医院那些只会开温补方子的老学究强得多。新方子里换了一味紫珠草,止血化瘀的效用更强,但味道也更苦。陆清晏喝第一口就皱起了眉头。

      第二日是几卷誊抄好的卷宗。被血迹弄脏的那几页已经重新抄过,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慢,像是唯恐遗漏了什么细节。萧聿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自己誊,只是在放下卷宗时说了句“你看看有没有抄错的地方”。陆清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错误。

      第三日,是一包甘草糖。

      和前两日的物件相比,这包糖显得轻飘飘的。但陆清晏拿在手里时,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知道这糖是军营里给伤兵用的。边关苦寒,医药匮乏,军医为了省钱,开的方子都苦得让人反胃。伤兵们喝了药之后,就靠这种廉价的甘草糖压苦味。萧聿自己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懂那种苦。

      “多谢王爷。”陆清晏说。

      萧聿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到了第四日,陆清晏终于能从床上坐起来,勉强下了地。胸口仍然隐隐作痛,但不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而是沉闷的钝痛,像一块石头压在肋骨上,虽然不舒服,却不再影响行动。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在那棵海棠树下站定。枝丫仍然光秃秃的,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漫长,别的海棠都已经冒了新芽,唯独这棵老树纹丝不动。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忽然想到树下埋着的东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将手收了回去。

      该做的事还很多,容不得他继续躺着。

      赵明安入狱之后的审讯已经持续了三天。刑部那边传来的消息让人失望——赵明安老奸巨猾,知道一旦招供就是死路一条,所以咬死了什么都不说。刑部那帮人审案向来是看人下菜碟,见赵明安是二品大员,不敢用重刑,只敢翻来覆去地问,问不出什么实质内容。

      但赵明安不开口,不代表别人也不开口。

      陆清晏换了朝服出了王府,去了一个地方。

      是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茶馆。茶馆名叫“忘归”,开在一条冷僻的巷子里,门面狭窄,招牌老旧,怎么看都不像是当朝首辅会光顾的地方。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腿脚有些不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看见陆清晏进来,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奉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引他上了二楼雅间,沏了一壶最普通的茉莉花茶,然后退出去,将门带上。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推门进来。

      她四十来岁,面色蜡黄,眼角的皱纹很深,一看就是常年操劳的人。身上的衣裳虽然洗得干净,但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膝盖处打了两块颜色不一的补丁。她进门之后有些局促不安,双手绞着衣角,不敢抬头。

      “民妇郑刘氏,见过大人。”

      陆清晏站起身,微微欠身:“嫂子不必多礼。请坐。”

      郑刘氏犹豫了一下,在椅子边缘坐下。她的手指一直绞着衣角,指节粗大,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痕迹。

      陆清晏替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声音温和,不急不缓:“嫂子,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一些关于郑老三的事。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必紧张。”

      “民妇知道得不多……”郑刘氏声音发颤,“他被抓走那天,民妇正在院子里晾衣裳。那些人冲进来就把人押走了,连句话都没让说。民妇只看见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嘴上没说,但我跟了他这么多年,我知道他那个眼神是让我别怕。我怎么不怕?我怕得要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哽咽出来的。

      “嫂子,这些年郑老三往家里寄过银子吗?”陆清晏问,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跟自家嫂子唠家常。

      “寄过。”郑刘氏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每个月都寄。不打仗的时候寄得多些,打仗的时候寄得少些,但从来不间断。”

      “寄了多少?”

      “一个月三两。他在军中吃住都不花钱,攒下来的饷银全寄回来了。”

      陆清晏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个月三两。一个边军校尉的饷银是五两,郑老三寄三两回去,自己只留二两。他在老家置办宅子的事,密报里说得煞有介事——三进三出的大宅,京郊几百亩良田。但如果郑老三每月只留二两银子,他靠什么置办宅子和良田?

      “嫂子,你们家的宅子——”他问得极为谨慎,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是什么时候盖的?”

      郑刘氏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民妇家里没有盖过什么宅子。还是老三他爹留下来的那两间土坯房,去年夏天漏雨漏得厉害,修了修屋顶,花了一吊钱。后来实在漏得不行,又补了一次,多花了几百个铜板。”

      “没有买过新宅子?”

      “没有。”

      “良田呢?”

      郑刘氏苦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遮掩,只有被生活磨出来的苦涩和坦白:“大人说笑了。民妇家里那两亩薄田,种出来的粮食还不够交租的。哪里有钱买什么良田。民妇是粗人,不会说话。但老三的为人,民妇敢拿命担保——他绝对不会贪墨军饷。他要是那种人,民妇的手也不会粗成这样。”

      陆清晏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面前这个面黄肌瘦、手指粗大、膝上打着补丁的妇人,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密报里说郑老三在老家买宅置地、挥金如土,那是泼在死人身上的脏水。而真正的郑家,住在两间漏雨的土坯房里,靠修补屋顶度日。

      “嫂子,”他站起身,对郑刘氏深深一揖,“你的话,本官记下了。郑老三的事,本官会给你一个交代。”

      郑刘氏慌忙跪下还礼,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大人——大人一定要救救老三!他是冤枉的!他真的是冤枉的!”

      陆清晏扶起她,对门外吩咐:“来人。送郑家嫂子回住处安置,拨两个人暗中护着。赵明安的案子还在审,不能让任何人动她。”

      从茶馆回王府的路上,他没有坐轿。他沿着河岸走,三月末的风仍然带着凉意,吹得岸边柳枝乱舞,吹得河面皱了又平、平了又皱。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些木牌上的名字。在想月夜下萧聿蹲在空坟前倒酒的背影。在想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有多少人也像郑刘氏一样,住在漏雨的土坯房里,靠修补屋顶度日。萧聿用自己的俸禄去抚恤那些家属。因为他真的觉得欠了他们的。陆清晏忽然觉得,自己站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的那十年,也许远远不如萧聿在边关守城的十年更有意义。

      他回到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朝云阁的门虚掩着,屋里没有点灯。他以为萧聿还没从军营回来,推开门,却发现有人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

      萧聿端端正正地坐着,膝上放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折痕磨得发毛,但信封上的火漆印章仍然清晰可辨。

      “凉州来的信。”萧聿说。

      陆清晏走过去,接过信。信是萧聿派去凉州调查军饷贪墨案的暗桩写的。暗桩说凉州大狱里的郑老三,自从被关进去之后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有人克扣了他的牢饭。而那个克扣牢饭的人,不是狱卒,不是当地官吏,是一个自称“观棋人使者”的人。那人去过凉州大狱一次,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开了。没有人看清他的长相,只记得他穿着一身灰衣,说话的声音很轻,像蛇在草丛中滑行。

      又是观棋人。

      陆清晏将信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紧。观棋人不仅在户部有眼线,在凉州大狱也能伸手。这意味着他们的势力远比预想的更大、更深。而军饷贪墨案,很可能只是观棋人棋盘上的一颗子。扳倒赵明安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深水里。

      萧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平,像是自言自语。

      “首辅大人,你知道为什么本王要让军医换你的药方吗?”

      陆清晏转过身。萧聿仍然坐在太师椅上,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看着他。暮色中,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某种更简单、更直接的东西。

      “因为本王不想欠你。”萧聿说,“也不想让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欠你。你帮郑老三,就是帮他们。本王记着。”

      陆清晏看着他,忽然笑了。

      一个真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意,很轻很淡,却在眼角眉梢漾开了浅浅的弧度。

      “王爷,你说你不想欠我。可账本是你偷的,卷宗是你誊的,药方是你换的,糖也是你买的。算下来,倒是我欠你多一些。”

      萧聿微微皱眉:“你是为了郑老三才累吐血的。”

      “郑老三不是你的私产。他是大梁的将士,是凉州战场上拿命守过关隘的人。我帮他,跟帮王爷你——没有关系。”

      萧聿沉默了。他听过很多人对他表忠心,有人说“愿为王爷效死”,有人说“誓死追随镇北王”。这些话他听了十几年,从来不信。但陆清晏说“跟王爷没有关系”时,他信了。这个人不是为了讨好他,不是为了攀附镇北王的权势。他是真的觉得,那些在边关拿命守国门的人,不应该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

      萧聿忽然觉得,也许他需要的不是一群对他摇旗呐喊的人。他需要的是一个跟他一样的人。一个会在半夜独自祭奠死去的伙伴,也会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校尉而熬夜查案累到吐血的人。

      “首辅大人,”萧聿说,“郑刘氏安置在哪里?本王派人去接。她是郑老三的家眷,也是本王的兵属。她的安危,该由本王来负责。”

      陆清晏看了他一眼。那个人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但他的语气里,有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种坚定陆清晏见过——在月夜下那片空坟前,在每一个木牌前倒酒的身影里。

      他把茶馆的地址写了下来,递过去。

      “王爷,你说你不想欠我。那你欠郑老三的,打算怎么还?”

      萧聿接过纸条,站起身。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刻在石头上。

      “等他出来。本王亲自去凉州,接他回家。”

      门外暮色完全沉了下去。满院的红绸被风卷起一角,猎猎作响,像一面永远不会倒下的战旗。

      陆清晏独自坐在逐渐暗下去的房间里,许久没有起身。他没想哭,他从来不哭。但眼眶却有些发涩,像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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