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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联手 三日后 ...


  •   三日后,一本账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陆清晏的书案上。

      账册封面是寻常的蓝皮,边角磨得发毛,翻开后墨迹新旧不一,最早的一笔能追溯到三年前。陆清晏一页一页翻过去,面色越来越沉。

      这账本记录的不是朝廷明面上的收支,而是另一套账——每一笔都对应着军饷贪墨案的时间节点。拨给北境的军饷在户部账面上是足额的,但在这本账册里,每一笔军饷拨出之后,都会有一笔同等数额的银两流向另一个账户。收款方署名只有一个字:棋。

      “观棋人。”陆清晏低声说出这三个字。

      他继续往后翻。账册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封信,信纸发黄,折痕深重,显然被反复翻阅过。信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足以杀人——是三年前某位边关将领写给赵明安的密信,内容涉及调换军饷、分赃比例、以及如何栽赃给押运官。

      信的落款处没有写名字,只盖了一枚私印。印文四个字:观棋不语。

      证据确凿。只要将这封信和账册递到御前,军饷贪墨案就能翻案。郑老三能救出来,赵明安跑不掉,那个藏在兵部里的同党也会被顺藤摸瓜揪出来。

      但陆清晏没有动。

      他将信纸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枚私印。印是汉白玉的,刻工精湛,四字篆书铁画银钩,绝不可能是赵明安的手笔。赵明安的字他见过,圆滑周到,正如其人,写不出这种凌厉锋锐的笔法。这枚私印的主人另有其人,身份在赵明安之上,在兵部之上,甚至在户部和兵部加起来的势力之上。

      他把信重新夹回账册,起身整了整衣冠,推开书房的门。

      萧聿正从演武场回来,满头是汗,手里提着一柄未擦干的长刀。陆清晏将账册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翻开,指着那枚私印:“这枚印,王爷见过吗。”

      萧聿只看了一眼,眼底便翻涌起浓重的暗色。

      “这是隐司的印。”

      陆清晏没有立刻接话。隐司是直属皇帝的情报机构,负责监视百官、刺探情报、执行密旨。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皇帝意志的延伸。如果这枚私印属于隐司,那么幕后黑手就不是赵明安,也不是兵部里的某个人——而是皇帝本人。

      “隐司的印分三种,”萧聿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什么极为危险的东西保持警惕,“金印是密旨专用,银印用于常规情报传递,玉印只有一枚,在隐司魁首手里。这道印,是魁首的玉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魁首就是我。”

      陆清晏的手指在袖中无声蜷紧,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后退,没有拔高声音,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萧聿,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是你?”

      “不是我。”

      “印是你的。”

      “印是本王的,但信不是本王写的。”萧聿将刀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三年前,本王的副印被人盗用过一次。当时以为是细作所为,查了一阵没查出结果,只能作罢。如今看来,那件事和军饷贪墨案,是同一只手在操控。”

      “副印被盗用,隐司魁首会查不出来?”陆清晏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压着的,是十年隐忍磨出来的刀刃,“要么是王爷失职,要么是王爷在说谎。”

      萧聿没有辩解,只是将刀柄转向陆清晏,刀刃朝着自己。

      “首辅大人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砍了本王。但砍了本王之后,请你自己去查一件事。三年前我还没有做到魁首的位置,那枚玉印不是由我掌管,而是由我的前任,隐司第一任魁首——凌云子。”

      陆清晏沉默了很久。凉风穿过回廊,吹动他鬓角一缕未束紧的发丝,也吹动石桌上那本要命的账册,纸页哗哗翻动,像一只濒死的鸟在拍打翅膀。

      “凌云子,”陆清晏缓缓开口,“三年前突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是。”

      “他失踪的时间,和军饷贪墨案爆发的时间,相差不到半个月。”

      “是。”

      “王爷,你是不是想说——凌云子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萧聿没有回答。

      陆清晏忽然明白了。不是不能回答,是不敢回答。萧聿不是没有怀疑过凌云子。但凌云子是他的前任,是隐司的缔造者,是先帝最信任的心腹。如果凌云子是幕后黑手,那么整个隐司都会被拖下水,萧聿作为现任魁首也脱不了干系。而如果凌云子不是幕后黑手,那么盗用玉印的人,就只能是皇帝。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萧聿都是死路一条。

      要么被政敌干掉,要么被皇帝灭口。

      “所以你一直没有查下去。”陆清晏说。

      “不是没查,是不敢查。”萧聿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退缩,只有坦荡的、近乎残忍的诚实,“本王怕查出答案之后,身边的人会一个个死掉。包括沈鹤,包括郑老三——”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让自己都觉得难受的事。

      “包括你。”

      陆清晏垂下眼睫,看着石桌上那本账册。那封信上的私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正回望着他。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把那封信从账册里抽出来,对折,撕成两半。

      萧聿愣住了。

      “你——”

      “这封信不能递上去。”陆清晏一边撕一边说,声音平稳如常,“递上去,就是告诉皇帝我们知道得太多了。”

      他将碎片在掌心揉成一团,然后抬头看着萧聿,那双眼睛终于不再是冷冰冰的湖水,而是一把被磨亮了的剑,剑锋直指棋盘中心。

      “但账册可以递。只递账册,不递私信。把证据的矛头指向赵明安一个人,切断他与兵部、与隐司的所有关联。让皇帝以为我们只查到了户部这一层,没有触及更深的东西。”

      “你要保皇帝?”

      “不是保他,是争取时间。”陆清晏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对面的人能听见,“我们现在动不了那个人。但没有关系——赵明安是他的棋,先吃一颗。这盘棋,我们从边角开始收。”

      萧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个人不是棋子,不是对手,甚至不是盟友。他是一柄被埋了十年的剑,此刻终于破土而出,锋芒毕露。而自己,恰好站在了他出鞘的角度上。

      “赵明安明天会参加户部的例行朝会。”萧聿说。

      “那就在明天的朝会上动手。”陆清晏站起身,将揉碎的纸团塞进袖中,“王爷准备抓人,我来准备奏章。”

      “文武联手?”

      “文武联手。”

      两人对视,同时转身,一东一西快步离去。萧聿的步伐沉稳有力,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战鼓的前奏。陆清晏的步伐轻而快,衣袂翻飞间露出袖口下一截苍白的手腕,那手腕虽然细瘦,却稳稳地托着那本要命的账册,像托着一把未出鞘的剑。

      这一夜,朝云阁的灯亮到四更。萧聿在演武场调度亲卫,安排好明日朝会前后的所有兵力部署。他的命令简洁明了,每一条都精确到人、精确到呼吸。沈鹤站在一旁,看着王爷那张冷硬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许久不见的表情——一种老辣的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的冷静。

      与此同时,陆清晏在书房里奋笔疾书。奏章的措辞改了七稿,每一稿都力求让皇帝无法拒绝。他需要找一个切入点——一个让皇帝不得不下令抓人的理由,同时又不能暴露自己知道得太多的破绽。第七稿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萧聿那句话——杀人归本王。

      他还以为自己不需要别人帮忙。一个人扛了十年,查了十年,藏了十年。现在忽然有一个人愿意替他分担一部分重量。那个人甚至不是他的朋友,是他的死对头。

      但这个死对头,比朝堂上那些笑嘻嘻称兄道弟的人,更靠得住。

      他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道隐隐作痛的旧伤,起身推开窗。夜色如墨,星光黯淡,只有朝云阁的烛火倒映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树上没有花,但枝丫遒劲,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忽然想起在院子里埋下碎棠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柄剑再也不会见天日了。但现在他想,也许剑不需要见天日。剑只需要有一个知道它在哪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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