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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暗流 回府的 ...


  •   回府的路上,马车里安静得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

      陆清晏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方才在金殿上跪了太久,膝盖还在隐隐作痛,胸口那道旧伤也跟着凑热闹,针扎似的疼。他忍着没有抬手去按——对面的萧聿正看着他,那道目光不灼热,却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首辅大人脸色不太好。”萧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爷放心,一时半刻死不了。”陆清晏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不会让王爷背上克死新妇的骂名。”

      “本王不是担心这个。”

      陆清晏终于睁开眼。

      萧聿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坐榻的边沿。那张冷硬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陆清晏注意到他换过姿势了——方才上车时他是靠着车门的,这会儿却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

      “那王爷担心什么?”陆清晏问。

      萧聿的指尖顿了一下。

      “担心你死在半路上,”他面无表情地说,“本王懒得抬尸。”

      陆清晏弯起眼睛,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们都知道萧聿说的不是实话。但此刻的他们,还不到可以坦诚相待的时候。面具戴得太久,摘下来反而会觉得冷。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

      沈鹤已经等在门口,脸色不太对劲。萧聿一下车他就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萧聿的脚步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回头对陆清晏道:“首辅大人先回院子歇着。本王有些军务要处理。”

      陆清晏的目光在沈鹤脸上扫了一下。那年轻的副将嘴唇发白,攥着刀柄的手指骨节泛青,像是刚刚收到了一封会咬人的信。

      “好。”陆清晏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是文臣,不该过问军务。至少在旁人眼里是这样。

      回到朝云阁,陆清晏屏退了侍从,独自坐在窗前。海棠花还在簌簌地落,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薄雪。他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啜着,脑子里却转着沈鹤那张发白的脸。

      能让一个身经百战的副将变了脸色的事,不会是小事。

      “大人。”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窗外,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王府仆从的衣裳,但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进来说。”陆清晏没有抬头。

      这人是他的暗桩。三年前安插进镇北王府,从杂役做起,如今已经做到了内院的书房侍奉。

      “查到了?”陆清晏问。

      “今晨边关急报入京,直接递进了兵部。”暗桩压低声音,“北境出事了。”

      陆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北戎犯边,”暗桩补了一句,声音更低,“是军饷贪墨案。”

      陆清晏放下茶盏。

      军饷贪墨,这四个字比北戎犯边更麻烦。后者是明刀明枪,打回去便是。前者却是暗箭,箭头上往往还淬了毒——毒的不是战场上的敌人,而是朝堂上的人。

      “说仔细些。”他说。

      “三个月前,一批运往北境的军饷在路过凉州时被劫。押运官上报说遭遇了北戎流寇,粮草被烧,军饷被劫。但昨日兵部收到了密报,说那批军饷根本没有被劫,是被人暗中调包,用石头换走了银子。而押运官口中的北戎流寇,实则另有其人。”

      “密报的来源是谁?”

      “户部的一个主事,名叫钱有财。今日早朝之前,他在自己家中上吊自尽了。”

      陆清晏的瞳孔微微收缩。

      死人不会说话。一个刚递了密报就上吊的人,与其说是自尽,不如说是被灭口。而户部是六部之首,掌管天下赋税钱粮。户部的案子,桩桩件件都牵扯不清。

      “户部……”陆清晏低声道,“钱有财是赵明安的人。”

      赵明安,户部尚书,朝堂上那个见谁都笑眯眯、谁都不得罪的老狐狸。

      “这案子现在交给谁了?”陆清晏问。

      “陛下尚未下旨。但兵部和户部已经在互相推诿,都说是对方的责任。朝中暗流涌动,各派势力都在观望。”暗桩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密报中提到了一件事,与王爷有关。押运官是王爷从前在北境的老部下,姓郑,是王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密报里说,这姓郑的去年底在老家买了三进三出的大宅子,还在京郊置办了几百亩良田。这些钱,来路不明。”

      陆清晏沉默了。

      他端起茶盏,却发现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窗外海棠花还在落,有一瓣被风吹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得像一片雪。

      “所以,”他慢慢地说,“有人想把火引到萧聿身上。用的是他的旧部。很好。一石二鸟。”

      军饷贪墨,拔出萝卜带出泥。押运官是萧聿的人,顺藤摸瓜就能把火烧到萧聿身上。而户部也脱不了干系,那个死掉的钱有财不会无缘无故递密报。这案子办到最后,无论是镇北王倒台还是户部洗牌,赢家都只有一个。

      皇帝。

      陆清晏忽然想起今晨在金殿上,梁顺安那张看似慈和的脸。那个人坐在龙椅上,看似只是在关心一对臣子的婚后生活,实则已经在棋盘上落下了另一颗子。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三天前?五天前?还是更早?这道赐婚圣旨,到底是心血来潮,还是从一开始就是算好的——如果军饷贪墨案爆发,萧聿需要一个人在朝中替他斡旋,而那个人不能是萧聿自己人,必须是一个看起来和萧聿势同水火的人。

      比如陆清晏。

      皇帝早就知道军饷贪墨案会爆发。他赐婚,不是为了让他们斗——至少不只是为了让他们斗。他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把两个最危险的人关在一个笼子里,让他们互相掣肘,谁也腾不出手来趁乱作乱。

      一只老虎去查案,另一只老虎就不会坐大。

      好深的算计。

      陆清晏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然后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账簿。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户部近三年的异常开支。其中有一条标注着:赵明安老家,疑似私矿。

      他合上账簿,重新塞回书架深处。

      “还有一件事,”暗桩犹豫了一下,“大人,要查一查那道密报到底是谁递进兵部的吗?”

      “不必。”

      陆清晏的声音很轻。

      “查不到。幕后的人既然能让钱有财死,就不会让你查到。”他顿了顿,“你先回去。这些日子不要再来找我,等风声过了再说。”

      暗桩应了一声,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窗外。

      陆清晏站在窗前,看着那株被风吹乱了枝丫的海棠。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有些被踩碎了,陷在泥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忽然觉得这株海棠很像自己——站在别人的院子里,开着不属于自己的花,风一吹就落一地。

      但他和海棠不同的地方在于,海棠只能随风而落。而他,可以选择不在这一刻倒下。

      与此同时,王府书房里,萧聿面前摊着一封信。

      那信是兵部今晨送来的,信封上盖着八百里加急的红戳。信纸不过薄薄两页,他却已经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王爷,”沈鹤忍不住开口,“郑老三出事了,我们是不是该派人去凉州……”

      “晚了。”萧聿打断他,声音低沉,“人已经下了大狱。现在派人去,只会坐实我们做贼心虚。”

      “但郑老三是无辜的!”沈鹤的嗓门高了几分,“他跟了王爷七年,出生入死,从一个小卒做到校尉,全凭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拿命换军功。他要是贪墨军饷,我沈鹤把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

      “你坐下。”萧聿说。

      沈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萧聿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本王知道郑老三不会贪军饷。郑老三这个人,在战场上被砍了三刀都不吭一声,让他去贪墨,比让他死都难受。但这案子,是不是只冲着郑老三来的,还是冲着你我来的,你想过没有?”

      沈鹤愣住了。

      他的脑子终于从愤怒中冷静下来,开始转动。

      “王爷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搞事?”

      “钱有财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递了密报之后就上吊。”萧聿冷笑一声,“他不是自杀。他是被人掐死了再挂上去的。掐死他的人,要么是户部的人,要么是——”

      他没有说下去。

      沈鹤却听懂了。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要动的人是我。”萧聿将信纸拍在桌面上,力透纸背,“郑老三只是鱼饵。一旦被咬上,他们就会把线收紧,连鱼钩一起拽出来。兵部想把案子压下去,户部想把案子推出来。所有人都知道,郑老三是本王的人。所以这件事,只有一个人能插手。”

      “谁?”

      “陆清晏。”萧聿说。

      沈鹤愣住了。

      他以为王爷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结果说出来的是那个天天咳嗽的病秧子首辅。那人走几步路都喘,风一吹就倒,能办什么大案?

      “王爷,”沈鹤斟酌着开口,“属下知道您在怀疑他,但那姓陆的是文官,还是您的死对头。让他来查案,他要是趁机泼脏水怎么办?”

      萧聿沉默了。

      他在想今天回宫的路上,陆清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模样。那人白得像一张纸,看起来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但他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却怎么也不像一个病秧子能说出来的话。

      ——王爷,今日这场戏,你我配合好了。

      配合好了。

      这个人懂得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在皇帝面前演戏,该怎么把握火候。在金殿上,他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眶,恰到好处地在皇帝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既让皇帝以为萧聿冷待他,又让皇帝对他放松了警惕。

      萧聿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也许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人。

      “去请首辅大人来书房。”他对沈鹤说。

      沈鹤迟疑了一下,但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习惯了服从命令。他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之后,萧聿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窗外,夕阳西沉,天边的晚霞被染成一片猩红,像一摊被人泼洒的血迹。几只鸽子扑棱着翅膀落在后院,带回了某个地方递来的消息。

      他走到窗前,解开一只鸽子腿上绑着的小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五个字:凉州有鬼。赵。

      赵,是赵明安的赵。

      萧聿将纸条攥在掌心,慢慢捏紧。

      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陆清晏。希望本王没有看错你。”

      窗外,海棠花落尽了最后一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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