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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夜祭
陆清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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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晏踏进书房时,萧聿正站在窗前。
暮色已经沉了下去,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将萧聿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王爷找我?”陆清晏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萧聿转过身。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衬得愈发幽暗。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郑老三的案子,首辅大人知道了吧。”
陆清晏没有否认。他在萧聿的书房里安插了暗桩,萧聿不可能不知道。与其遮掩,不如坦诚。他走进书房,在靠墙的太师椅上坐下来,理了理衣摆,动作从容不迫:“知道。军饷贪墨,凉州被劫,押运官下狱,户部主事上吊。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
“本王要保郑老三。”萧聿盯着他,“需要首辅大人帮忙。”
陆清晏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了一下,像两颗被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他不是没猜到萧聿会找他帮忙——军饷贪墨案牵涉户部和军方两方势力,需要一个不属于任何一方的人来居中斡旋。而陆清晏是首辅,又刚被皇帝赐婚给了萧聿,名义上已经是镇北王府的人。由他来出面,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他没想到萧聿会这么直接。
不试探,不绕弯,不权衡利弊,直接开口。
这个莽夫,比他想的更坦荡——或者更大胆。
“王爷凭什么觉得下官会帮忙?”陆清晏问,声音不紧不慢,“你我虽有约法三章,但那只是井水不犯河水。帮王爷保人,是蹚浑水。蹚浑水,是要湿鞋的。”
“因为你也想知道真相。”萧聿说。
陆清晏没有说话。
“郑老三是本王的人。他出事了,本王当然要保他。但首辅大人不一样——你跟郑老三没有交情,跟军饷也没有牵扯。你完全可以作壁上观,等风头过去。”萧聿往前走了一步,烛火在他身后跳动,“但你没有。你刚才说,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一个觉得案子蹊跷的人,不会不想知道答案。”
陆清晏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个人比表面上看起来敏锐得多。他确实是莽夫,但莽夫不会看穿他藏在温顺面具下的好奇心。萧聿是武将,但绝不是一个只知道带兵打仗的莽夫。他查过自己用什么香,知道他身边有暗桩,现在还能一眼看出他对这个案子有兴趣。
他是怎么做到的?
“就算下官想知道真相,”陆清晏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润无害的表情,“也犯不着以身犯险。这案子水太深,王爷也知道。户部、兵部、凉州地方官,甚至陛下都在盯着。下官体弱,经不起折腾。”
“首辅大人,”萧聿忽然笑了一下——极淡,嘴角只是微微一牵,但陆清晏确定那是一个笑,“你在金殿上跟本王说,演戏要做全套。现在不用装了。这里只有你和我。”
陆清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也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客套的、拒人千里的假笑,而是更淡、更冷的,带着几分自嘲。
“好。”他把“下官”两个字咽回去,“我不装了。郑老三的案子,我可以帮你查。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查阅户部近三年的钱粮账目。不是明面上的那本——明面上的账目早就被做平了,谁也查不出什么。我要的是真正的收支底册,藏在赵明安书房密室里的那本。”
萧聿沉默了片刻:“你要本王帮你偷账本?”
“不是偷。是借阅。”陆清晏纠正他的措辞,语气依然温和,但眼底的锋芒已经不加遮掩,“王爷是武将,去赵明安府上搜查不合规矩。但我是首辅,我可以借查案之名进入户部,调阅相关卷宗。只差一本底册,就能把事情串起来。王爷帮我拿到那本底册,我就帮王爷找到真相。”
“成交。”
陆清晏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萧聿。
烛光下,那人独自站在窗前,身姿笔直如刀。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剩一轮残月挂在海棠花枝上,清冷如霜。
“王爷,”陆清晏忽然问,“郑老三是你的什么人?”
萧聿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陆清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跟了本王七年。七年前本王带兵出关,被北戎人围了三天三夜。郑老三那时候还是个小卒,自己饿了两天,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了本王。”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本王问他为什么。他说,将军不能饿死。将军要是饿死了,谁带兄弟们回家。”
陆清晏安静地听完,没有接话。
他说不清楚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他是文臣,从小在书斋里长大,后来进了朝堂,学的是权谋制衡,看的是人心鬼蜮。他最不相信的,就是“忠诚”这两个字。在朝堂上,忠诚是可以买卖的,可以威胁的,可以伪装的东西。但萧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刻意煽情,却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三年前,北境决战。他奉命在后方调度粮草,连续七日不眠不休,最后咳血倒在案前。不是因为他多么热爱这个朝廷,而是因为前线那些拿命拼杀的将士,他们的命不应该被后勤掐断。那些人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知道,那些人如果能活着回来,是因为有人在后方铺好了路。
也许他和萧聿之间,除了互不信任之外,还有那么一点共同的东西。
“等我消息。”陆清晏收回目光,重新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疏离,“三天之内,我会把查到的线索交给王爷。王爷也别闲着——凉州那边,该派人去查就去查。户部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军营里去。”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聿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花影尽头。那人走路不紧不慢,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不肯示弱。即使没有人看他,即使四周无人,他的脊背也是直的。
“沈鹤。”他忽然开口。
守在门外的沈鹤立刻进来:“属下在。”
“去办一件事。户部尚书赵明安,书房密室,有一本底册。三日内,拿来给我。”
“偷?”沈鹤愣了。
“借。陆清晏说的。”
沈鹤张了张嘴,想说您什么时候跟那位首辅大人这么默契了。但他看了眼萧聿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只道:“属下明白。”
沈鹤退下后,萧聿又在窗前站了很久。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那一幕——陆清晏转身离去前,那个停顿。他问郑老三是什么人。这个问题,不是用来做交易的筹码。他的语气里藏着某种萧聿说不清的东西——是试探,但试探里又掺杂着真正的、没有伪装的好奇。
这个人,不像他想的那般冰冷。
月上中天。萧聿走出书房,没有回主院,也没有去朝云阁。他沿着王府后院的小路,穿过那片菜畦和鸽舍,走到了最深处的一处空地。
这里没有花草,没有假山,只有一片平整的泥土地。地面上插着一排排简陋的木牌,每个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没有官职,没有谥号,只有名字。
边关将士阵亡之后,尸骨大多就地掩埋,能运回天京的寥寥无几。这些木牌是空的,下面没有骨灰,没有棺椁,只有萧聿一笔一刀刻下的名字。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记得他们临死前说过什么话。
他走到其中一个木牌前,蹲下身,将随身带的酒壶拧开,在木牌前倒了三杯酒。
“老周,”他低声说,“你儿子去年娶媳妇了。嫂子托人带信来,说让你放心。”
他站起身,又走到另一块木牌前。
“小石头。你娘的眼睛治好了。本王让人从江南请的大夫。”
他一个一个地走过去。一个一个地说。像是在汇报军务,又像是在拉家常。月光落在他肩上,将那一身玄色衣袍染成了灰白。北境的沙尘在他身上留下了洗不掉的痕迹,但此刻他的侧脸在月光下看起来格外柔和,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战神,倒像是一个在坟前跟老友喝酒的普通人。
他没有注意到,在菜畦的另一头,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陆清晏没有走远。
他出了书房之后,本来要回朝云阁,却在路过这片空地时停下了脚步。他看见萧聿蹲在那些木牌前,看见他一个一个地倒酒,一个一个地说话。那些话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夜太静了,海棠花全落了,只有风声替他传递了只言片语。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萧聿要用自己的俸禄去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不是因为收买人心,不是因为政治作秀。是因为他真的记得那些人的名字。是因为他觉得欠了他们的。是因为那些木牌上的名字,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曾经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他,把后背交给他,跟着他冲锋陷阵,最后死在异乡的土地上。
这个人,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陆清晏没有出声。他安静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小径上,像一道孤独的墨痕。
他走过那座荒芜的小院时,海棠花已经落尽了。枝丫光秃秃的,只有一两片残瓣还挂在枝头,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他忽然想,也许他和萧聿之间,不只是棋子和棋子的关系。
也许他们都曾在深夜独自祭奠过什么。萧聿祭奠的是他的兵,而他陆清晏祭奠的,是那个十年前在血泊中消失的剑宗少年。
只是萧聿的祭奠有人看见了。
而他的祭奠,还藏在一身病骨之下,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