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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燕好
婚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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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三日,按大梁礼制,新婚夫妇需回宫拜谢皇恩,谓之“燕好”。
天还没亮,镇北王府的灯就亮了。
萧聿站在铜镜前,由侍女为他系上朝服外袍。今日不是上朝的日子,但回宫谢恩的穿戴规矩繁琐,半点马虎不得。镜中人剑眉深目,薄唇微抿,眼底隐约透出几分没有睡好的倦色——这三日他夜夜守在门口榻上,脊背挺得笔直,刀横膝头,几乎没怎么合眼。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
屋里那个人,不能把后背交给他。
“王爷。”门外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不疾不徐,“时辰差不多了。”
萧聿偏头看去。
陆清晏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一身月白色暗纹朝服,领口严丝合缝地遮到喉结,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收入白玉鞘中的名剑,温润、贵重,却又透着某种拒人千里的疏冷。
与那个在烛光下低声与他“约法三章”的人,判若两人。
“首辅大人起得真早。”萧聿收回目光,整了整并未歪斜的玉带,“本王还以为,您那身子骨得睡到日上三竿。”
“王爷见笑。”陆清晏微微弯了弯嘴角,“今日是回宫谢恩的日子。若是迟了,陛下该以为臣与王爷……相处不洽了。”
他刻意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像极了一个新婚之后对夫君心怀芥蒂却又不敢明言的委屈臣子。
萧聿眼皮一跳。
这人的戏,比梨园最好的伶人还足。
“那便走吧。”他大步跨过门槛,与陆清晏擦肩时,压低声音,“首辅大人,今日这场戏,你我配合好了。”
“那是自然。”陆清晏同样低声回答,面色不改,“王爷放心,下官虽体弱,演技还是有的。”
两人并肩走出王府大门。
门外的马车早已备好。萧聿府中的马车是边关武将的规制——宽敞结实,却没有文臣府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软垫和香炉。陆清晏扫了一眼,没有说话,踩着踏凳上了车。
萧聿随后上去,在他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驶动。车帘垂下的瞬间,两人脸上那副“相敬如宾”的表情同时卸了下来。
“王爷,”陆清晏身体往后靠了靠,找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声音不复方才的温润,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没有遮掩的疲惫,“到了宫里,有几件事需要王爷注意。”
“说。”
“第一,陛下必然会问婚后的起居。王爷要说,一切皆好。”
“废话。”
“第二,陛下一定会单独留下臣。王爷不要阻拦。”
萧聿目光微动:“他会为难你。”
陆清晏微微挑眉,似乎意外他会有这么一句。
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淡淡道:“臣知道。正因为如此,王爷才更要让他觉得,你不在意。”
萧聿沉默了。
他知道陆清晏说的是对的。皇帝要他们斗。如果萧聿表现出半点对陆清晏的在意,皇帝就会将陆清晏视为萧聿的软肋。
那比成为萧聿的对手,更危险。
“还有第三件,”陆清晏的声音更轻了些,“无论陛下说什么,王爷都不要动怒。”
萧聿抬眼看他。
陆清晏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偏过头,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清晨的天光透过竹帘落在他侧脸上,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有一瞬间萧聿捕捉到了什么。
是隐忍。
这个人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些年,被明枪暗箭扎了无数次,早已练就了一身在刀尖上行走的本事。
“知道了。”萧聿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首辅大人操心的倒是不少。”
“没办法,”陆清晏弯了弯嘴角,那个笑浅淡得几乎看不见,“臣与王爷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王爷摔了,臣也跑不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两人重新戴上那张“相敬如宾”的面具,一前一后下了车。
萧聿先下来,转身伸出手。陆清晏看了他那只常年握刀、布满薄茧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两人都微微僵了一下。
萧聿的手很热,带着武将特有的燥意和力道。陆清晏的手指却是凉的,骨节分明,像是玉石雕出来的。
但那只手并不软弱。萧聿能感觉到,那冰凉指尖下面,藏着某种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人扶下马车。
陆清晏落地时离他太近,那股清冽的冷香扑了满怀。他极快地后退半步,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恭顺的表情,但耳尖却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
萧聿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放开手,率先向宫门走去。
“王爷,”陆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如耳语,“下次不必这般体贴。”
“做戏。”萧聿没回头。
“那就做得像一点。”陆清晏跟上来,与他并肩,压低声音,“王爷方才扶臣的样子,像在搬一箱军械。”
“…… ”
金殿之上,梁顺安已经等着了。
今日不是朝会,殿内只有几个近侍和内臣。皇帝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斜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碧玺佛珠,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愉悦。
“臣萧聿、臣陆清晏,叩谢陛下隆恩。”
两人跪得端端正正,叩首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梁顺安笑呵呵地摆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像在看一出好戏,“三日不见,朕瞧着你二人气色不错。看来新婚燕尔,相处得还算融洽?”
陆清晏抢先开口:“回陛下,镇北王待臣……很是周全。”
他说话时微微垂下眼睫,语气里有刻意的疏离和委屈,像一朵被冷风吹过的娇花。
萧聿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周全?”梁顺安的笑容更深了些,“怎么个周全法?萧爱卿是武将,怕是不懂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陆爱卿若受了委屈,尽管跟朕说,朕替你做主。”
这话说得漂亮。
可萧聿听得出来,每一个字都是在试探。
“陛下多虑了。”他面无表情地接过话,“首辅大人很好。吃得少,睡得少,不占地方。”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连皇帝都愣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萧聿这话究竟是真心的还是在阴阳怪气。
陆清晏心里把萧聿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王爷说的是实话。臣体弱,确实吃得不多。”
“哈哈哈——”梁顺安朗声大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好!好!朕就喜欢萧爱卿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行了,萧爱卿先退下吧。朕有几句话,想单独和陆爱卿说说。”
萧聿的脊背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但他没有多言,只是抱拳行礼:“末将告退。”
他转身走出大殿,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廊中回响,一步一步,稳健如常。
没有回头。
梁顺安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陆爱卿。”皇帝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个慈和的仁君,而是某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走近些。”
陆清晏依言上前三步,重新跪下。
“朕问你,”梁顺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萧聿待你,究竟如何?”
陆清晏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他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像一把刀,正悬在自己后颈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回陛下,”他的声音低而缓,带着恰到好处的、被压抑的委屈,“镇北王……对臣有戒心。这三日在王府,王爷虽未为难臣,却也不曾与臣同寝。”
“哦?”梁顺安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兴味,“他让你独守空房?”
“王爷说……他在战场上睡惯了帐外,不习惯与人同榻。”陆清晏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在替萧聿找补,又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屈辱,“臣不敢有怨。”
“那你呢?”梁顺安又问,“朕知道你平日身体不好。这桩婚事,委屈你了。”
陆清晏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臣不敢说委屈。”他伏得更低了些,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陛下赐婚是臣的福分。只是……只是镇北王手握重兵,位高权重。臣一介文臣,日后在王府中该如何自处,还请陛下……明示。”
梁顺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清晏几乎以为自己的戏演过了。
终于,皇帝开口了。声音和煦如春风,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知道你的心思。起来吧。朕只要你做一件事——替朕好好看着萧聿。他若有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陆清晏抬起头,眼角恰到好处地泛着红,像一只被迫担下重担的柔弱白兔。
“臣,”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遵旨。”
梁顺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陆清晏走出大殿时,萧聿正站在殿前的汉白玉栏杆边。
那人抱臂而立,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背影沉默而冷硬。听见脚步声,他偏头看来,目光在陆清晏泛红的眼角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开口问,只是转身向宫门走去。
陆清晏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刹——
“他让你监视本王?”萧聿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陆清晏靠在车壁上,方才那副委屈可怜的模样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揉了揉自己跪得发疼的膝盖,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倦怠的笑意:“否则还能说什么?总不能告诉王爷,臣在殿上对着陛下哭了一鼻子,说王爷您在新婚夜就把臣丢在一边独守空房。”
“……你真这么说的?”
“原话是王爷不习惯与人同榻。”陆清晏眨了眨眼,“臣可没说谎。”
萧聿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张脸依然苍白,眼角也的确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但与委屈无关,不过是跪得太久,气血不畅罢了。
这个人,在皇帝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而他萧聿,被这个人拿来做了戏里的道具。
“你就不怕本王拆穿你?”萧聿沉声问。
“王爷不会。”陆清晏说。
“为何?”
“因为臣的戏,对王爷也有利。”陆清晏微微直起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陛下以为王爷冷待臣,便会对王爷放松戒心。王爷以为呢?”
萧聿没有回答。
马车在安静的街巷中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首辅大人,”萧聿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你这副身子骨,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陆清晏微微一怔。
旋即,他弯了弯嘴角:“王爷猜。”
萧聿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目光移向车窗外,看着街景飞速后退。但脑子里想的,是方才在金殿门口等的那小半个时辰。
他在想:那个病秧子,跪在金砖上,被皇帝拿话试探,被当成棋子盘问敲打——他应付得来吗?
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棋子的担忧。
一颗棋子若是碎了,另一颗也活不长。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