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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合卺 三日后 ...


  •   三日后,镇北王府张灯结彩。

      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内院,廊下挂满了大红灯笼,连门口那对石狮子都被系上了红绸花。礼部的人天没亮就来了,忙前忙后,将一场婚事操办得无可挑剔。

      萧聿站在正堂里,由着侍女为他整理喜服。

      那是一身玄色为底、暗红镶边的吉服,袖口和领口绣着金线蟒纹,腰间束着玉带,将他本就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冷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王爷,”沈鹤从外面进来,压低声音,“陆家的轿子已经过了朱雀街,约莫一炷香就到。”

      萧聿“嗯”了一声。

      沈鹤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王爷,您这表情……像是要去打仗。”

      “难道不是?”

      沈鹤被噎了一下,识趣地闭上了嘴。

      萧聿收回落在铜镜上的目光,抬手整了整并未歪斜的衣领。

      他打了十年仗,杀人无数。但今日这场仗,他还真是头一次打。

      对手是个病秧子。

      一个让他不敢掉以轻心的病秧子。

      与此同时,一顶红轿正缓缓穿过天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陆清晏坐在轿中,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他没有盖盖头——这道程序被礼部以“同是男子,不必拘礼”为由省去了——只是安静地闭目养神,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轿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镇北王和首辅大人今日成婚!”

      “两个男人?陛下怎么想的?”

      “嘘——你不要命了?这是圣旨!”

      “我听说,镇北王和首辅是死对头,这结了婚,怕不是要把王府拆了?”

      “说不定明天就能看他们打起来……”

      陆清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打起来?他倒不介意。但和一个莽夫打架,未免太失体统。

      他更感兴趣的是——萧聿会怎么做。

      这三日,他已经把萧聿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边关十年,战功赫赫,赏罚分明,对下属护短到近乎不讲理。表面上是个只知打仗的莽夫,但若真如此,他怎么可能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活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这个人身上有秘密。

      就像他陆清晏身上也有秘密一样。

      “大人,”侍从的声音从轿帘外传来,“到了。”

      轿子停下。

      陆清晏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他的嘴唇比方才更白了几分——这几日旧伤复发,胸口的隐痛一直没有消退,但他强撑着没有服药,为的就是保持清醒。

      今天这场戏,容不得半点差池。

      红绸的另一端,被司仪递到了萧聿手里。

      萧聿握住那截红绸,感受到另一端传来的微弱重量。他抬眼看去,正好看见陆清晏从轿中走出的那一瞬。

      大红喜服将那张原本就白皙的脸衬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眉眼低垂,行走间的姿态端方优雅,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

      美则美矣。

      但萧聿看着他那副风吹就倒的模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装。

      他们并肩跨过火盆,进了正堂。

      司仪高唱:“一拜天地——”

      两人齐齐跪下,叩首。

      “二拜高堂——”

      萧聿的父母早亡,堂上只摆着两座牌位。陆清晏的目光在牌位上扫了一眼,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拜下去。

      “夫夫对拜——”

      两人面对面跪下。

      萧聿看着陆清晏那双低垂的眼睛,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有多少东西是装出来的?

      体弱?温顺?无害?

      陆清晏也在看着萧聿。那人面上毫无表情,仿佛这场婚事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应酬。但攥着红绸的手指骨节泛白,分明在隐忍着什么。

      虚伪。

      两人同时在心里给对方下了评语,然后同时俯身。

      额头几乎相触,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萧聿闻到一股极淡的药香,掺杂着某种清冽的冷香,像雪地里开出的梅花。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陆清晏也察觉到了什么,眼皮微抬,对上了萧聿的目光。

      四目相对。

      只一瞬,两人便同时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输掉什么似的。

      “送入洞房——”

      新房设在内院最深处的朝云阁,是王府最安静的一处院子。院中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在夜风中簌簌飘落。

      萧聿推开房门,侧身让陆清晏先进。

      陆清晏没有推辞,举步跨过门槛。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间新房布置得极为讲究——紫檀木的雕花大床,云锦的被褥,案上摆着合卺酒和几碟精致点心,甚至还熏了他惯用的沉水香。

      “首辅大人可还满意?”萧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仓促间准备的,比不得陆府讲究。”

      陆清晏转过身。

      萧聿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身上那件玄色喜服被他穿出了战甲的气势。烛光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是能刺穿一切伪装。

      “下官很满意,”陆清晏微微一笑,“只是没想到,镇北王连下官用什么香都查得一清二楚。”

      “来而不往非礼也。”萧聿勾了勾嘴角,“首辅大人不也查了本王的底细?连本王后院种了几畦菜都派人来问过。”

      陆清晏没有否认。

      他们都是明白人,用不着打哑谜。

      他的目光落回案上的合卺酒。按照礼制,新婚夫妇要饮合卺酒,才算礼成。

      “这酒,”陆清晏看向那盏酒,声音不紧不慢,“还要喝吗?”

      萧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沉默片刻,他大步走过去,端起其中一盏,仰头饮尽。然后他倒转酒盏,一滴不剩。

      “酒里没毒,”他说,“本王还不至于在新婚夜杀人。”

      “那倒未必。”陆清晏走过去,端起另一盏,放在鼻下轻轻一嗅,“王爷不杀人,但可以借这杯酒,让下官明日无法上朝。”

      萧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还真想过。不过不是下药,而是灌醉。

      “王爷是聪明人,”陆清晏将酒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下官也是。所以这些弯弯绕绕,不妨省了。我们来谈谈正事。”

      “正事?”

      “陛下赐婚的用意,你我都清楚。”陆清晏放下酒盏,在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他要我们斗。最好是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萧聿没有说话。

      “所以,”陆清晏抬头看他,声音平淡如常,“我们不妨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在外人面前,我们是宿敌。该吵的吵,该斗的斗,做给陛下看。”陆清晏抿了一口茶,“但在暗中,井水不犯河水。我不干涉王爷的兵权,王爷也别碰我的朝政。”

      “听起来,”萧聿缓声道,“首辅大人是想和本王约法三章。”

      “王爷若觉得不妥,也可以直接动手。”陆清晏微微一笑,“不过下官虽体弱,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萧聿盯着他看了许久。

      烛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跳跃,忽明忽暗。陆清晏的表情始终温和有礼,像戴着一副永远摘不下来的面具。

      但萧聿知道,那副面具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比任何人都要狠绝的心。

      “条件不错。”萧聿终于开口,“不过,本王要加一条。”

      “请讲。”

      “这王府里的事,”萧聿一字一顿,“本王说了算。”

      陆清晏的目光闪了闪,旋即点头:“合理。那朝堂上的事——”

      “你说了算。”

      两人对视。

      那一瞬间,某种奇异的默契在烛光中无声传递。不是信任——他们之间还远远谈不上信任。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共识。

      他们是棋子。

      但在被吃掉之前,他们可以先吃掉别人的子。

      “那就这么定了。”陆清晏站起身,“今晚就不打扰王爷了。下官住偏院,王爷住主院。对外只说,新婚夜两人不欢而散。”

      “不,”萧聿忽然说,“你住主院。”

      陆清晏一愣。

      “陛下的人就守在王府外面。”萧聿将空酒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做戏要做全套。”

      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军事部署。

      但陆清晏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萧聿说的是“你住主院”,而不是“我们住主院”。

      这个人……在给他留余地。

      “那王爷住哪?”陆清晏问。

      萧聿摘下腰间佩刀,随手搁在案上。

      那柄刀,陆清晏认得。北境军中赫赫有名的“寒关月”,据说刀下亡魂不计其数。

      “本王在门口守着。”萧聿说,“首辅大人安心住下便是。本王在战场上睡惯了帐外,不差这一夜。”

      陆清晏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把刀,又看着萧聿。那人已经解下外袍,露出里面玄色的中衣,靠着门边的矮榻坐下,当真摆出了一副守门的架势。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

      海棠花影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冷硬的面容在月色中柔和了几分。

      陆清晏忽然觉得,这个莽夫——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也没有那么讨厌。

      “随你。”他移开目光,走向床榻,“那下官就不客气了。”

      他躺在锦被上,闭上眼。

      胸口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门外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他竟然觉得安心了几分。

      萧聿坐在榻上,刀横膝头。

      他没有回头,却知道身后那个人并没有睡着。那人的呼吸太轻,太克制,像是时刻准备应对什么意外。

      一个首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警觉?

      萧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

      这桩婚事,从赐婚到完婚,每一步都是皇帝的算计。

      但皇帝算漏了一件事。

      笼子里的两只老虎,未必会互相撕咬。

      它们也许会并肩,咬开那个关住他们的笼子。

      夜风穿过海棠花枝,将几片粉白的花瓣送入窗内,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一个守在门外,一个躺在门内。

      一个握刀,一个阖目。

      没有言语,但某种微妙的平衡,已经在无声中建立。

      窗外,海棠花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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