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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赐婚
金殿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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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之上,静得落针可闻。
萧聿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盔甲未卸,北境的黄沙还嵌在甲片缝隙里。他刚从边关被急召回京,连王府都没回,就被一纸诏书宣上了金銮殿。
皇帝梁顺安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盏温热的参茶,目光从萧聿身上缓缓移到另一侧。
跪在他三步之外的,是当朝首辅陆清晏。
那人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朝服,腰间系着三品以上的玉带,跪姿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眉眼低垂,薄唇微抿,像一柄被收进鞘中的名剑,将所有锋芒都藏在了温和无害的表象之下。
萧聿认得这张脸。
三年前他回京述职,就是这个人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参了他一本“拥兵自重”。言语之犀利,论据之周密,愣是逼得他交出了北境三州两年的赋税大权。
从那以后,他们就是死敌了。
满朝皆知。文武两派水火不容,而萧聿和陆清晏,就是这两派的旗帜。
“陛下,”萧聿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边关风沙磨出来的粗粝,“末将斗胆——这道旨意,是否弄错了?”
梁顺安放下茶盏,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像一位真正关心臣子的仁君:“萧爱卿何出此言?朕思虑许久,觉得你二人一文一武,正是天作之合。镇北王常年镇守边关,府中无人主持中馈,朕心不安。陆爱卿又是朕的肱骨之臣,才貌双全,堪配王侯。”
“……”
萧聿嘴角抽了抽。
他征战沙场十年,杀过的北戎人不计其数,此刻竟被皇帝的这番话堵得无言以对。
陆清晏终于抬起头来。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声音温润如珠玉落盘:“陛下圣意,臣不敢辞。只是臣与镇北王素有……政见不合,若强行为配,恐有损陛下圣明。”
“政见不合?”梁顺安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朕倒觉得,正因如此,才需结为连理。夫妻一体,往后自然同心同德了。”
萧聿的拳头在袖中无声握紧。
他听懂了。
这不是赐婚。这是阳谋。
皇帝忌惮他拥兵自重,又怕陆清晏权倾朝野。让他们成婚,就是要他们互相牵制,互相消耗。两只老虎关在一个笼子里,总有一只会被咬死。
无论哪一只倒下,得利的都是皇帝。
“萧爱卿,”梁顺安看向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你三十有二,年岁不小了。朕记得你尚未婚配?正好。”
萧聿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即将涌上喉头的血气压下去。
“末将……”
“臣遵旨。”
陆清晏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来,打断了萧聿的话。
他重新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臣,谢陛下隆恩。”
萧聿侧头看向他。
陆清晏恰好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是浅淡的琥珀色,像深秋的湖水,平静无波。但萧聿在战场上活下来靠的就是直觉——他分明看见那湖水之下,翻涌着与他相同的、被人算计的怒意。
只一瞬,那目光便移开了。陆清晏重新垂下眼睫,恢复了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萧聿忽然想笑。
满朝都以为他萧聿是莽夫,陆清晏是体弱好拿捏的文臣。
可这只病狐狸,藏得比谁都深。
“好,好。”梁顺安抚掌而笑,脸上的满意不似伪装,“礼部择吉日,尽快为两位爱卿完婚。”
散朝之后,满殿的目光都落在萧聿和陆清晏身上。
有惊愕,有窃喜,有幸灾乐祸。
萧聿大步走出殿门,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隔着三步的距离,始终没有落下。
他停下脚步。
那脚步声也停下了。
“首辅大人,”萧聿没有回头,“跟着本王作甚?”
陆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虚弱的气音,仿佛方才那一跪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陛下说,婚后臣要搬入王府居住。臣想提前去看看,也好安排搬家的日子。”
萧聿终于转过身。
正午的阳光下,陆清晏的面色比殿内看起来更白了些,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倒真有几分病入膏肓的模样。
但萧聿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看?”他勾了勾嘴角,“本王那寒舍,怕是不合首辅大人的身份。后院只有些菜畦和养鸽子的笼子,连个像样的园子都没有。”
陆清晏微微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无妨,”他声音温和,“下官平日也只爱读书,菜畦正好,还可以摘些菜,清清肠胃。”
“…… ”
他这是在阴阳怪气,说自己需要“清清肠胃”?
萧聿眼皮跳了一下,盯着那双看似无害的琥珀色眼睛,半晌才道:“那本王就恭候首辅大人大驾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再回头。
陆清晏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裹着甲胄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
笑意渐渐从嘴角消散。
他身后的侍从这才敢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人,这道旨意分明是……”
“我知道。”陆清晏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当然知道。
皇帝要的不只是他们相斗,更是要借他们的手,一个除掉另一个。
赐婚,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围猎。
而猎物,是他和萧聿两个。
“回府。”他轻声道,“替我拟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陆清晏拢了拢朝服,举步向前走去。
春日的风拂过他苍白的面颊,撩起一缕未束紧的发丝。阳光落在他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能在婚事上动手脚的人。”
侍从一愣。
陆清晏没有解释。
他不打算推掉这门婚事——皇帝金口玉言,推不掉。
但他也不会束手就擒。
既然皇帝想看他们斗,那他就斗给皇帝看。
只不过,斗着斗着,这棋盘上谁执子、谁落子,可就说不准了。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
萧聿一把扯下盔甲,重重扔在案上,震得茶杯一阵乱跳。
“王爷!”一个身着轻甲的年轻将领快步进来,正是他的副将沈鹤,“属下听说赐婚的事——”
“知道了还问?”萧聿灌下一杯冷茶,眼底翻涌着阴翳,“好一个赐婚。本王在前线打了十年仗,回来倒成了人家棋盘上的棋子。”
沈鹤跟了他七年,从一个小卒做到副将,最了解萧聿的脾气。他试探着问:“那……退婚?”
“退得了?”萧聿冷笑,“金口玉言,退了就是抗旨。他巴不得我抗旨,好名正言顺收兵权。”
“那……”
“不退。”萧聿把茶杯重重搁下,目光沉如深渊,“他不是要看戏吗?那就让他好好看。”
沈鹤眨了眨眼:“王爷的意思是?”
“去查陆清晏。”萧聿说,“查他的病,查他的来历,查他身边每一个人。”
“属下明白。可他……”沈鹤挠了挠头,“不就是个病秧子文臣吗?王爷何必这么忌惮?”
萧聿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金殿上那双眼睛。
温顺、恭俭、无害——一切都伪装得完美无缺。
但那人在俯身跪拜之前,分明顿了极短的一瞬。
那一瞬间,萧聿看出来了。那双眼睛下面压着的,是和自己在战场上看见敌人时一模一样的眼神。
那不是猎物。
那是猎手。
“他不是病秧子。”萧聿缓缓道,“他是等着咬人的毒蛇。”
沈鹤愣住。
萧聿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西沉,天边残阳如血,将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准备婚房,”他说,“最好的那间。”
“啊?”
萧聿没有解释。
既然皇帝要把毒蛇塞进他怀里,那他就把这毒蛇放在眼皮底下。
看看到底是谁先被咬死。
窗外,暮色渐渐吞没了天京城的飞檐斗拱。远处隐约传来礼部的人快马加鞭赶回衙门的蹄声,带着赐婚的消息,即将传遍整座皇城。
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