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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同僚
安喜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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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喜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两个人的心里。
陆清晏用了整整十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翰林院修撰爬到首辅,他查遍吏部存档的所有官员履历,翻遍刑部积压的旧案卷宗,甚至借阅过内务府的太监名册。他要找一个下巴有黑痣、手腕有长疤的人。那个人杀了他全家一百二十三口,提着一柄滴血的剑从正门走出来,在月光下回了一次头。就是那一次回头,让十岁的陆清晏在狗洞里看清了他的脸。十年里陆清晏见过无数张面孔,唯独那张脸刻在骨头里,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道轮廓。他一直在找那张脸,却从没想过那张脸的主人就在他眼皮底下——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每天站在金殿上替皇帝宣读圣旨。他无数次和那人擦肩而过,在朝会上,在宫门外的候朝厅里,在除夕国宴的觥筹交错间,安喜甚至还亲手给他递过一盏茶,笑眯眯地说了一句“首辅大人辛苦了”。他接了那盏茶,道了谢,却不知道递茶的手,就是杀了他全家的手。
陆清晏坐在朝云阁的窗前,将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压下去。他不能急,等了十年,不在乎再多等几日。现在最重要的是赵明安和周崇——这两颗棋子必须彻底摁死,不能给他们任何翻盘的机会。
而萧聿这边,消息也终于来了。
来的人是兵部尚书,曹桓。
曹桓是两朝老臣,年近六十,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十几年,是朝堂上最会“站”的人。他从不站队——至少表面上从不站队。当年萧聿被弹劾拥兵自重,他不替萧聿说话;后来陆清晏被弹劾结党营私,他也不替陆清晏说话。所有人都觉得曹桓是个老滑头,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帮。但萧聿知道曹桓帮过他。三年前北境决战,萧聿在前线打了七天七夜,后方粮草补给却迟迟跟不上。户部推兵部,兵部推户部,推来推去,推到最后谁也不肯担责。是曹桓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压下了户部的推诿文书,亲自签发了紧急调令,从兵部直属的武库中调拨了最后一批存粮,星夜兼程送往前线。没有那批粮草,萧聿撑不过第八天。但曹桓做这件事的时候,用的是兵部内部的调拨流程,绕过了内阁,绕过了户部,甚至连皇帝都没有惊动。这意味着他冒着被弹劾“擅自动用军需”的风险,替萧聿扛了一次雷。
事后萧聿回京述职,当面向曹桓道谢。曹桓只说了一句话:“老夫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前线将士在拿命守国门,后方若是连粮草都跟不上,老夫这个兵部尚书不如回家种地。”
从那天起,萧聿就知道曹桓不是老滑头。他只是太清楚朝堂的水有多深,所以从不做无谓的牺牲。但他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做最正确的事。
曹桓来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急雨。镇北王府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得发亮,青石板路面上汪着几处积水,倒映着天边半明半暗的云层。老尚书没有坐轿,只带了一个随从,撑着油纸伞,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常服,看起来不像正二品大员,更像一个赋闲在家的教书先生。
萧聿亲自迎出府门。曹桓见了,摆摆手:“王爷不必多礼。老夫今日来,不是公办,是私访。有些话在衙门里不方便说。”
他随萧聿进了外书房。门一关,茶未上,曹桓便开门见山:“周崇的事,老夫已经知道了。孟师爷的口供,铁证如山,翻不了。”
萧聿替曹桓斟了一杯茶,没有说话。他知道曹桓的后半句还没说出来。
曹桓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轻,却带着某种很沉的东西——像是压在心头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挪了一下,却不知该放在哪里。
“老夫不是替他说情。他在兵部这些年,经手的军需调配文书数以千计,其中有多少是赵明安授意的,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只是……王爷,你可知道周崇是谁举荐进兵部的?”
“先帝。”萧聿说。
“是。是先帝。他十七岁中进士,先帝钦点他为兵部主事,说他‘心思缜密,可堪大用’。老夫是他的座师,看着他从小主事一步步爬到侍郎。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还知道什么是廉耻。”
萧聿没有说话。窗外的急雨已经停了,檐角积着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砸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曹桓将茶盏放回桌上,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对面的人能听见:“你以为这些年,只有赵明安在贪吗。朝堂上下,有几个人的手是干净的。只是贪的多少不同,贪的方式不同。赵明安贪的是军饷,是前线将士的口粮。周崇贪的不过是一份安稳。他想保住自己的官位,所以替赵明安打掩护。老夫今日来,不是求王爷放过周崇——他做了错事,该怎么审怎么判是刑部的事。老夫只是想告诉王爷——周崇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他让你来的?”
曹桓摇了摇头:“他不配。他做了这种事,没有脸来见老夫。是老夫自己要来的。王爷,老夫做了大半辈子官,看惯了起高楼,看惯了楼塌了。如今,老夫只想看着一些人平安落地。”
萧聿沉默了。他可以拒绝,可以客客气气地把老尚书送走,然后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但曹桓说的是“平安落地”,不是“安然无事”。他没有替周崇求情,没有否认周崇的罪行,只是在以师长的身份,为一个犯了错的弟子求最后一丝体面。
萧聿想到的是另一个人。陆清晏。陆清晏的父亲是海棠剑宗的宗主,一生光明磊落,结果满门被灭。一百二十三条人命,没有一个人能“平安落地”。而周崇——一个替赵明安打掩护、间接坑死边关将士的人,却有人替他求情,替他奔走,替他保住家人不受牵连。不是周崇不配,是那些死在边关的将士,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但他终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曹桓是三年前那一批粮草的恩人,是那个在所有人都袖手旁观时站出来扛雷的人。萧聿欠他一个人情。在战场上,欠人情是要还的。
“曹大人,”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周崇的案子,本王不会徇私。但我会让人知会刑部,他的家眷可以不被牵连。只要家人没有参与贪墨,可以保住性命,留在京城。”
曹桓缓缓站起身,对着萧聿深深一揖。他的脊背已经不似年轻时那般挺直,弯下去的时候,肩胛骨在藏青色的常服下突起两块硬硬的轮廓。但他没有犹豫,一揖到地。
“王爷。老夫替那个不肖的学生,谢王爷大恩。”
萧聿侧身避开了这一礼。他不习惯被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这样对待,尤其这个老人还是三年前替他扛过雷的人。
送走曹桓,萧聿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朝云阁亮着灯,光从窗纸透出来,晕成一片暖黄。他忽然很想去找陆清晏——想问问那个病秧子今天有没有按时喝药。但他走到朝云阁门口时,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院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是沈鹤在跟陆清晏汇报什么。
“……周崇的家人可以不牵连,郑老三出狱的日子也定了。首辅大人,属下替郑老三谢您。他跟了王爷七年,在北境出生入死,从没求过什么。他出来后,能给他安排个活计吗?不一定是军职,什么活都行。”
陆清晏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他今天没有穿朝服,只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给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浇水。沈鹤注意到那盆兰花是今天早上从后院搬过来的,叶子发黄,盆土干裂,不知是哪位仆从忘了浇水。陆清晏给兰花浇完水之后,用指尖轻轻拨了拨枯黄的叶尖,声音温和如常。
“郑老三出狱后让他来王府领差。就说是我说的——押运军饷的差事他不能再做了,但王府里缺个护卫统领。沈统领一个人忙不过来,正想找个帮手。”
沈鹤愣了一下:“您问过王爷了?”
“不用问。”陆清晏放下水瓢,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上的泥,“你们王爷这个人,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他要从凉州接郑老三回来,接回来之后怎么安置,他多半还没想过。我来替他安排。”
萧聿站在门外,没有推门。他听见陆清晏跟沈鹤说话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客气,也没有刻意拉拢,像是在安排自家的事。他知道沈鹤那个一根筋的家伙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他注意到了。
萧聿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身往回走。夜风吹过回廊,将朝云阁窗台上的那盆兰花吹得轻轻摇晃。他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嘴角是上扬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与此同时,沈鹤朝云阁出来的时候在回廊上撞见一个人。
那人是王府内院的书房侍奉,瘦高个,穿着粗布仆从的衣裳,手里端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他低着头,脚步轻而稳,与沈鹤擦肩时微微侧身避让,姿态恭谨而内敛,和其他仆从没什么两样。
沈鹤走出去七八步,忽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很久。没有异常,没有破绽。只是一个普通的仆从。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人走路的步伐过于稳健,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落地的声音比普通人轻一半。这种步态他在军中见过,不是士兵,是探子。
他皱了皱眉,没有声张,默默记下了那人的身形特征。然后转身朝萧聿的书房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
书房里,萧聿正坐在案前擦拭寒关月。刀刃上的寒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衬得愈发幽暗。沈鹤推门进来时气息有些急促,萧聿抬眼看他的表情,便放下了手中的刀。
“说。”
沈鹤把方才所见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不曾遗漏——那人的步态,那人在回廊拐角处微微停顿的节奏,那人与他擦肩时垂眸侧身的姿态。那姿态太过自然,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萧聿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把寒关月插回刀鞘,站起身走到窗前。夜空中云层散尽,星光清冷如霜。
“那个人是首辅大人安排的暗桩。”他开口时声音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沈鹤瞪大眼,一脸震惊:“暗桩?王爷您早就知道?那为什么还——”
“知道。三年前安插进来的。从杂役做起,如今做到了内院书房侍奉。你去查他的来历,查他这些年跟外面传递过什么消息。动静小一点,不要让朝云阁那位察觉。”萧聿转过身来看着沈鹤,月光从背后打在他肩上,将他的表情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眼底的颜色,“如果他要传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比如本王每日几时回房、后院种了几畦菜——那就随他。不必惊动。”
“王爷不怕他另有目的?”
“怕。但本王不怕他查我。本王怕的是——”萧聿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寒关月。刀身映出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一种沈鹤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不是杀意,不是怀疑,而是某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这个人既然是陆清晏的暗桩,那这三年来他传回陆府的消息里,有没有一条是关于陆清晏自己的?”
沈鹤愣住。
“如果他传了,陆清晏现在应该对本王的一切了如指掌。如果他没传——”萧聿没有说下去。
窗外星光如水,院子里的海棠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最高处那根枝丫上新绿的嫩芽,已经比前几日大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