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夜袭 赵明安 ...


  •   赵明安被关进天牢的第十三日,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不是替他求情的官员,不是试图销毁证据的同党,而是一把刀——一把淬了毒的、从暗处刺出来的刀。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天京城笼罩在厚重的云层之下,整座镇北王府沉入浓墨般的黑暗,只有朝云阁的书房里还亮着一豆灯火。陆清晏披着外衫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凉州刚送来的第三批卷宗。郑老三的翻案文书已经递到刑部,批复就在这两日。他逐字逐句地核对证词,偶尔提笔在页边做一行批注,字迹端正清瘦,和他人一样透着一股克制的美。

      忽然,他的手悬在了半空。太安静了。方才还在墙角断断续续鸣叫的促织不知何时停止了叫声,院子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消失了,连巡夜亲卫换岗的口令声都没有响起。

      这种寂静他见过。十年前那个月圆之夜,海棠剑宗的院子里也是这样的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然后门被踹开了。

      陆清晏放下笔,用指尖轻轻捻灭烛火。书房陷入黑暗的瞬间,他的手已经无声地探到书架后面,握住了那柄油布包裹的剑。碎棠出鞘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墨黑的剑身完全融化在黑暗中,像一条蛰伏多年的蛇终于等到了猎物。

      来的人不止一个。

      陆清晏闭上眼睛,用耳朵去数。屋脊上一个,脚步极轻,瓦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影子在某个角度短暂地遮住了天光。西窗下一个,呼吸压得很低,是杀手在动手之前本能地屏住了呼吸。正门外的那个脚步最沉,用的是军靴,靴底钉了铁掌,踩在青石板上的节奏沉稳而老练,是北境军中的步伐。这三个人呈品字形包围了朝云阁,配合默契,训练有素。

      他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剑柄。

      屋脊上的人最先动了。一片瓦被移开,极其轻微,像猫踩过枯叶。紧接着一根细竹管从瓦缝中探下来,管口对准了他方才坐着的位置。陆清晏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迷烟。如果他还坐在那里,如果他没有吹灭烛火,此刻已经倒下了。但他没有坐在那里。他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西窗被无声地撬开,一道黑影从窗缝中滑进来,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人在黑暗中摸向书桌的方向,脚步轻而快,手里握着一柄短刀。与此同时,正门的门闩被某种极薄的金属片无声地挑开,第三条黑影从正门进入。两人在黑暗中碰了一下手,然后分头搜索——一个去书桌翻找卷宗,另一个往内室摸去。

      陆清晏从书架侧面无声地探出半个身位。他看到翻找卷宗的那个人找到了桌上的账册,正是萧聿偷来的那本蓝皮底册,封面已经沾了血,边角磨损,但里面的内容清晰可辨。那人将账册塞进怀中,对同伴打了个手势——东西到手了,撤。

      这个人是来销毁证据的。

      陆清晏没有给他们撤退的机会。碎棠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剑脊平拍在卷宗贼的手腕上。那人闷哼一声,腕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短刀应声落地,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第二个人立刻转身,手中的匕首朝着陆清晏的方向刺来,出手狠辣,直取咽喉。

      陆清晏侧身避过,碎棠沿着匕首的刀脊向上滑去,剑尖在对方手背上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那人痛呼一声,却没有后退,反而用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第二把短刀,双刀交错,再次扑上来。

      是个死士。不怕死的人最难缠。

      与此同时,屋脊上的第三个人终于破瓦而入。他落地的位置恰好截断了陆清晏的退路,手中握着一柄陌刀——刀身修长,刀背厚重,是北境骑兵惯用的制式军刀。这一位不是普通的杀手,是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的军人。

      三个人将他围在中间。

      陆清晏站在书桌与墙壁之间,碎棠横在身前,剑尖微微朝下。他的呼吸依然平稳,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只有胸口那道旧伤在隐隐跳动,像一根被拨动的弦。他的体力比常人差得多,撑不了太久。这一战必须速决,拖得越久越不利。

      持陌刀的军士最先发动。刀势沉猛,一刀劈下来带着破风声,是北境骑兵最擅长的从上往下的劈砍式。陆清晏没有硬接,身体微微一侧,陌刀擦着他的肩头劈进身后的书架,木屑纷飞。他不退反进,借着书架碎裂的烟尘作掩护,欺身切入对方怀中,碎棠贴着刀背划向对方握刀的手指。那人只得松手,弃刀回退。

      这一退,便露出了破绽。

      陆清晏的剑没有追他。因为方才那个被他划伤手背的死士已经捡起了地上的短刀,正从他左侧的视线死角扑过来。陆清晏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剑尖自下而上斜斜地挑了出去,精准地刺穿了对方的小臂,力道和角度都恰到好处——让他废,让他疼,但不会让他立刻死去。

      死士终于倒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臂,再也握不住刀。军士退到墙边,重新拔出靴筒里的短刀,但他眼中的凶狠已经转为谨慎。他很清楚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病弱的首辅。能在三人围攻中毫发无伤连伤两人的,不可能只靠运气。

      他再次扑上来。这一次不再单打独斗,而是与手腕碎裂的同伴同时发动攻击,左右夹击,不给陆清晏任何腾挪的空间。

      陆清晏没有退路。他的后背贴着墙壁,碎棠同时架住两柄刀。左手短刀,右手短刀,两股力道同时压下来,他的手开始发抖——体力在迅速消耗。他已经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胸腔里那道旧伤像一面被擂响的鼓,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钝痛。

      但他的眼神仍然冷静。冷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算计。

      就在军士举起短刀准备再度劈下的那一刻——

      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

      厚重的木门带着门框一起飞进来,碎木四溅。一个玄色的身影撞入屋内,带着一股冷冽的风和一股更冷冽的杀意。寒关月出鞘的声音像龙吟,刀光在黑暗中炸开,一刀斩断了军士举刀的右手。第二刀砍在死士的腿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残忍。第三刀抵在军士的咽喉上,刀尖刺破皮肤,血珠沿着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面的青砖上。

      萧聿站在那里,一身玄色中衣,长发未束,显然是刚从睡梦中惊醒。他赤着脚,没有穿靴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陆清晏看见他握着寒关月的手指骨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是愤怒。是某种被触碰了底线的、压不住的愤怒。

      “谁派你们来的。”萧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军士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忽然瞪大眼睛,嘴角溢出一缕黑血。萧聿猛地收刀,但已经来不及了——军士咬破了藏在齿后的毒囊,身体抽搐了两下,瞳孔迅速涣散,不动了。

      萧聿立刻回头去看另外两人。手腕碎裂的那个已经瘫在地上,嘴角同样淌着黑血,显然是同时服了毒。手背受伤的那个还剩最后一口气,萧聿伸手去掐他的下颌,想撬出毒囊,但指尖刚一碰到对方的脸,那人便猛地痉挛了一下,瞳孔放大,再也没有了气息。

      三个人,全部自尽。没有一个活口。

      书房里弥漫着血腥气。卷宗散落一地,书架碎裂,迷烟竹管滚落在墙角。灯油撒了一地,被踩碎成几片碎瓷。

      陆清晏靠着墙慢慢坐下去,碎棠横放在膝上。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萧聿扔掉刀,跨过地上的尸体,几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他的手在发抖。

      陆清晏注意到了。这个人在战场上杀了十年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但现在他扶着自己肩膀的手在发抖。

      “药呢。”萧聿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在书桌左边抽屉……”陆清晏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拿药了,连握剑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萧聿起身去翻抽屉,翻了两下没找到,索性把整个抽屉抽出来倒扣在桌上。药瓶、笔搁、印泥、半块没用完的墨锭哗啦啦撒了一桌。他抓起那只白瓷药瓶,倒出两粒药丸,一只手托着陆清晏的后颈,另一只手将药丸送到他唇边:“张嘴。”

      陆清晏张嘴,药丸入口,苦得他眉头猛地皱了一下。萧聿没有松手,将旁边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茶端过来,送到他嘴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茶杯,喂他喝水送药。动作笨拙,一点都不温柔,茶水甚至洒了一点在陆清晏的下巴上,但那只手的温度滚烫而稳定。

      陆清晏喝了几口水,缓过一口气,抬眼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得他能看见萧聿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的铁锈味。他忽然说了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王爷……你没穿鞋。”

      萧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着的双脚。脚底沾满了泥土,被碎瓷划了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来不及穿。”

      陆清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个真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意。眉眼弯起来的时候,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忽然有了几分活人的温度。

      “你笑什么?”萧聿皱着眉头。

      “我笑王爷……踹门的功夫,倒是比刀法还好。”

      萧聿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托着他后颈的手,站起身,别过脸去,但耳尖在昏暗中微微发红。陆清晏看见了,没有说破,只是将碎棠收入鞘中,用指尖擦去剑身上的血迹。

      沈鹤带着亲卫冲进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沈鹤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又看了一眼赤着脚站在碎瓷上的自家王爷,识趣地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低声禀报:“府里外围有三处打斗痕迹,来的人不止这一路。我们伤了四个兄弟,但都无大碍。袭击者总共八人,全部服毒自尽,没有活口。”

      “动作很快,训练有素。”萧聿捡起那把军士遗落的陌刀,翻过刀身,凑近看了看。刀柄上没有标记,刀刃上没有编号,做工粗糙,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线索,是黑市上最常见的货色。

      “王爷,这批人用的是军中制式武器,但身上没有任何军籍标记。”沈鹤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是现役军人,是退伍老兵。有人在专门收罗这类人——退伍后无家可归、手里有债、心里有怨的老兵,给他们钱,给他们刀,让他们干这种活。”

      萧聿将陌刀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查。查这些年从北境、凉州、蓟州三镇裁撤的散兵游勇,有多少人下落不明。观棋人要组建自己的武装,光靠几个被收买的贪官不够——他需要人手,需要武器,需要一个能瞒过朝廷眼线的供给网络。这些人就是他的第一批棋子。”

      沈鹤应声而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清晏靠着墙坐着,已经缓过来不少,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他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若有所思。

      “萧聿,”他没有叫王爷,声音很低,“他们今晚的目标不是我。”

      萧聿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来翻卷宗,是来销毁证据。杀我只是顺手。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杀我,不会只派三个人。”陆清晏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落在萧聿脸上,“他们想在赵明安的案子审结之前毁掉账册。这说明账册里还有我们没看出来的东西。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查到的——是我们还没查到的。”

      萧聿沉默了片刻,走到书桌前,从那堆散落的卷宗中翻出那本蓝皮账册。账册被翻过了,但里面每一页都还在。他将账册翻开,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前几页是户部的常规账目,中间是军饷调拨记录,后面是赵明安与各地的往来明细。陆清晏已经看过无数遍,每一笔都能背下来。

      但陆清晏忽然说了一句:“翻到最后一页。”

      萧聿依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记账,只在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墨点,若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不小心滴上去的墨迹。陆清晏用指尖沾了一点茶水,轻轻润湿那个墨点。墨迹遇水慢慢洇开,下面露出了一行极小极淡的字。那不是墨写的,是针尖蘸着明矾水刺上去的密文。遇水显色,干后无痕。

      那一行字写的是——

      “凌云子。凉州。铁券。”

      萧聿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缩。凌云子的名字他是知道的,前隐司魁首,他的前任,军饷贪墨案真正的幕后黑手。但“凉州铁券”四个字,他却从未听说过。铁券——免死金牌。那是先帝赐予功臣的最高赏赐,持有铁券者,除谋逆大罪外,任何罪行均可免死。

      “凌云子在凉州有铁券。”萧聿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意味着他犯了什么罪都不怕。只要不是谋逆,皇帝不能杀他。”

      “他为什么会有铁券?”陆清晏问。

      “不知道。铁券是先帝所赐,先帝在位时,曾赐出过三道铁券。一道给了开国元勋定国公,一道给了救驾有功的靖远侯。第三道赐给了谁,没有人知道。如果凌云子持有第三道铁券——那就是说,先帝曾欠他一条命。”

      屋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发白,最深的夜色正在散去。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和街市上第一辆牛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天亮后我去调隐司旧档,”萧聿说,“查清楚铁券的事。”

      “我去查观棋人的眼线。”陆清晏扶着墙站起身,将碎棠重新裹进油布,放回书架后面,动作平静而从容,“看看朝堂上还有多少人藏在暗处。”

      萧聿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三具尸体,脸色沉下来:“今晚的事不能再发生一次。朝云阁从现在起加双岗,巡夜由两班改为三班,从现在起任何人进出王府都必须通报。你的暗桩——”

      他顿了一下。陆清晏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的暗桩,”萧聿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那个在内院书房做侍奉的瘦高个,脚步稳,呼吸浅,是个练家子。让他今晚开始搬到朝云阁耳房住。他既然是探子出身,功夫应该不差。”

      陆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杯早已冷透的茶。茶面上漂着一片不知从哪里落进来的海棠花萼,干枯泛黄,却仍然保留着五瓣的形状。

      他忽然想起来——已经过了海棠花开的时节了。但他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树,在最秃的那根枝丫上,冒出了一点极淡的新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