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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暗桩 周崇的 ...


  •   周崇的师爷被抓之后的第三天,天京城里陆续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最先来的是都察院的一个佥都御史,姓王,四品,在都察院坐了七八年的冷板凳,平日里连朝会都排不到前五排。他递了拜帖,说要求见镇北王。萧聿让沈鹤把人请进偏厅,自己却没有现身,只在屏风后面坐着,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王佥都御史对着空椅子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从赵明安案说到周崇案,从“大局为重”说到“朝廷体面”,最后口干舌燥地告辞离开,连萧聿的面都没见着。

      沈鹤送完客回来,一脸困惑:“王爷,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说了半天全是空话套话,什么都没求,什么都没问,连周崇的名字都没提。”

      “他在递投名状。”萧聿从屏风后走出来,面色冷淡,“他来不是替周崇求情,是来探本王的口风。本王不露面,他就什么都探不到。他背后的人——很快就会亲自来了。”

      沈鹤眨了眨眼,他虽然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自家王爷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

      果然,又过了一日,来的是大理寺少卿。此人姓冯,正四品,专司复核各省要案,在刑名上很有几分手腕。他比王佥都御史聪明得多,进门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周崇案涉及兵部与户部两部重臣,大理寺愿意与刑部会审,以示公正。

      萧聿这次露了面。他把那页账册和孟师爷的口供誊本放在桌上,推到冯少卿面前。对方看完之后面色微变,但仍勉强维持着镇定,问了一句:“王爷,这些证据确凿无误?有没有可能被旁人做了手脚?”

      萧聿说:“冯大人是刑名老手,是不是做手脚,你自己看。孟师爷的签字画押,凉州暗桩的调查报告,三年前的军需调配文书底稿,每一条都能对得上。你若是不放心,人可以借你审,就在大理寺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审。”

      冯少卿沉默了很久,最终起身告辞,临走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王爷,这一网下去,捞上来的怕不只是周崇和赵明安。牵连太广,朝局动荡,对谁都没有好处。”

      “若为了大局就可以容忍侵吞军饷,那本王在北境战死的三万将士,他们的命算什么。”萧聿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刻意煽情,但冯少卿的脸色却在这一句平淡的话里彻底灰败下去。

      送走冯少卿,沈鹤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这些案子办到最后,会不会真的牵连太多人?”

      萧聿推开窗户,暮春的夜风裹着海棠残瓣扑进来,落在他肩头。他拈起一瓣,碾碎了,指尖染上淡淡的汁液。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沈鹤。本王在北境打了十年仗。这十年里,本王在前线挡了北戎人十几次进攻,却没能挡住一颗从背后射来的暗箭。那些暗箭不是北戎人射的。是自己人。”

      沈鹤没有再说话。

      与此同时,陆清晏也在审一个人。

      但不是冯少卿那样的朝廷命官,而是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小太监。

      小太监姓安,在司礼监当差,专门负责往各宫各殿递送奏章和批文。他长得瘦瘦小小,一张娃娃脸还没完全褪去青涩,跪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不敢抬头。

      陆清晏没有让刑部的人审,而是把人带到了镇北王府的外书房。这里不是天牢,没有刑具,没有狱卒,只有一桌两椅和一壶刚沏的热茶。他让小太监起来坐着说话,还亲手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杂役不敢,杂役不敢……”小太监吓得又要跪下。

      “坐着说话。你抖成这样,本官问不了话。”陆清晏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跟一个受了惊吓的弟弟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监的?”

      “杂……杂役姓安,叫安平。在司礼监当差,专管往各宫各殿递送奏章和批文。”

      “安平,”陆清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点头,“你递送赵明安案相关奏章,有几次。”

      安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首辅大人问得这么直接。他哆嗦着回忆了片刻:“三次。”

      “哪三次?”

      “第一次……是赵尚书下狱那天的弹劾奏章,从文华殿递到御前。第二次是第二天陛下批下来的朱批,从御前递回刑部。第三次……”他忽然打了个哆嗦,声音戛然而止。

      “第三次是什么。”陆清晏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目光已经微微收紧。

      “第三次……是在赵尚书下狱的前一天。有……有一封信,不是奏章,是私信。从一个杂役不认识的公公手里递过来的,让杂役送到户部,交给一个姓钱的郎中。”

      陆清晏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停住了。赵明安下狱的前一天。钱有财死的那一天。

      “那个公公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安平拼命摇头:“杂役不敢看……杂役真的不敢看……他戴着斗笠,压得很低,只看见下巴上有一颗黑痣,在左下颌。”

      “你若不看,怎么知道他下巴上有黑痣?”

      安平哑然。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抖:“杂役只是看了一眼……就看了一眼。他递信的时候袖子滑了一下,杂役看见他手腕上——”

      “手腕上有什么?”

      “有一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伸到袖子里,像是……像是旧伤。”

      陆清晏放下茶盏。他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在心里推演时惯有的动作。司礼监的太监,斗笠压脸,下巴有黑痣,手腕有长疤。这三条线索加在一起,指向一个人。

      安喜。

      司礼监掌印太监,梁顺安身边最亲近的人。在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着伺候,二十年来从未离开过皇帝身边。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安喜是皇帝的心腹,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但很少有人知道——安喜的手腕上有一道疤。那是二十年前梁顺安还是太子时,宫里走水,安喜冲进火场把年幼的太子背出来,被烧断的房梁砸中了手臂,留了疤。

      如果安喜是观棋人的人,那就意味着观棋人已经渗透到了皇帝身边最核心的位置。而如果安喜是在替皇帝办事——那军饷贪墨案从始至终,都是皇帝默许的。

      陆清晏忽然觉得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冷意从脊椎骨一路蔓延到指尖。

      “安平,”他放下茶盏,将声音放得更轻更缓,“你方才说的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不可再对第三个人提起。否则,你会有性命之忧。本官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在司礼监当差,当今天没有来过这里,什么人都不要提。第二,本官可以安排你出宫,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但你要想清楚——选择第二条路,你这一辈子都不能再回京城。”

      安平抬起那张娃娃脸上满是泪痕的脸。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红得像兔子,但最后说出来的话却出乎意料地坚定。

      “杂役选第二条。杂役不想死。杂役还有一个妹妹,在宫外给人洗衣裳,杂役想活着出去见她。”

      陆清晏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了几句。两个便衣护卫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对着安平做了个“请”的手势。安平临出门前忽然回头,对着陆清晏深深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他直起身,擦了一把眼泪,头也不回地跟着护卫消失在夜色中。

      陆清晏独自站在书房里,周围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裂的细碎声响。他在脑海中将所有线索重新排列:军饷贪墨案的幕后黑手,是隐司前任魁首凌云子。凌云子盗用了萧聿的副印,在账册上盖了“观棋不语”的私印。而替凌云子传递消息的人,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安喜。安喜是皇帝的人。

      如果安喜是皇帝的人,那么凌云子到底是皇帝的人,还是皇帝的敌人?如果凌云子是皇帝的敌人,安喜为什么要替他传递消息?如果凌云子是皇帝的人,萧聿算什么?整个隐司算什么?那些死在边关的将士,又算什么?

      线索已经够多了。但这些线索指向的方向,让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推开书房的门,穿过回廊,走过那片菜畦和鸽舍,来到朝云阁的院门前。海棠树仍然光秃秃的,但他注意到,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冒出了一点极淡的、米粒大小的新绿。那点新绿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它在那里——沉默地、固执地、不可阻挡地生长着。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已经能分辨出这个节奏——不是沈鹤,不是别的亲卫。是萧聿。

      “王爷,”他没有回头,“安喜。”

      萧聿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司礼监掌印。他怎么了。”

      陆清晏转过身,将安平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他说完之后,萧聿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将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你信安平的话。”萧聿说。

      “我信。”

      “为什么。他只是一个太监。太监的话最不可信。”

      陆清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双手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分明,指尖却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即将说出的那个名字——那个他查了十年、恨了十年、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名字。

      “因为十年前,海棠剑宗灭门的那天晚上,我在后院墙根下的狗洞里躲过一劫。我看见一个人从正门走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灰衣,手里提着剑。剑上还在滴血。”他转过身,看着萧聿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他回头看了一眼。月亮很亮,我看清了他的脸。下巴上有一颗黑痣,在左下颌。”

      萧聿的瞳孔骤然收缩。像一把在黑暗中沉寂了太久的刀,终于找到了可以刺穿的目标。

      “那个人是安喜。”

      “是。”陆清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没有半分笑意,只有被压抑了十年的恨意,淬了毒,磨了刃,“之前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找了整整十年。现在我知道了。”

      沉默。夜风穿过回廊,将书房里未关严的窗户吹得吱呀作响。远处传来巡夜亲卫换岗的口令声,模糊而遥远。两个人在海棠树下相对而立,月光将彼此的轮廓映得清晰又冷硬。

      良久,萧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刻在石头上:“首辅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安喜为什么要替凌云子传递消息?”

      陆清晏没有回答。他当然想过。安喜是皇帝的人,安喜替凌云子传递消息,而凌云子是军饷贪墨案的幕后黑手。如果安喜是在执行皇帝的命令,那就意味着皇帝和军饷贪墨案脱不了干系。皇帝侵吞了自己军队的军饷。这件事一旦查实,就不是贪墨案了——是谋逆。是他和萧聿的命,能不能留到明天的问题。

      “想过。所以安平已经被我送走了。除了你我,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泥土之下埋着那柄沉默的剑,“王爷,我们得查凌云子。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查他。包括皇帝。包括隐司。包括沈鹤。这件事,只在你我之间。”

      萧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战靴踩在浮土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足印,就在陆清晏的影子里。

      “你不怕本王告诉皇帝。”

      “怕。”陆清晏抬起头看着他,“但我更怕的是,十年了,终于知道仇人是谁,却抓不住他。”

      萧聿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把他当成盟友。这个人是把他当成了最后的赌注。陆清晏等了十年,查了十年,终于找到了仇人的名字。而他选择把这个名字告诉自己,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棋子可以用了。萧聿沉默了。

      然后他伸手,不是去握刀,而是将手按在陆清晏的肩膀上。那只手的掌心滚烫,隔着朝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不容置疑的热度。

      “陆清晏。本王不管安喜是皇帝的人还是凌云子的人。只要他灭了你家的门,就是本王的敌人。这件事,本王替你查。但不是因为你欠我,或者我欠你。是并肩作战的规矩——上了战场,后背交给对方。敌人来了,一个人挡,另一个人砍。记住了。”

      陆清晏的肩膀在他掌下微微颤了一下。极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掌心贴着,根本察觉不到。然后那个人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记住了。”

      月色无声。海棠树的最高枝上,那一点米粒大小的新绿,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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