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朝争 赵明安 ...


  •   赵明安下狱的第七日,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暗流。几个与户部有往来的官员在私下里嘀咕,说赵明安虽然贪墨,但毕竟是为官二十年的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镇北王与首辅联手在候朝厅当众拿人,未免太过跋扈,坏了朝廷的体统。这些话没人敢拿到台面上说,但私下传得比春风还快。

      又过了两日,兵部左侍郎周崇在散朝后“偶遇”了陆清晏,笑容满面地拱了拱手,寒暄了几句天气和春寒,临走时忽然说了句看似无关的话:“陆大人,赵尚书在户部这些年经手的账目堆积如山,厘清怕是需要些时日。听闻郑老三的家眷也到了京城——依下官之见,若是一两个月还审不出结果,不如先将押运官的案子结了,也好给边关将士一个交代。”

      话说得圆滑,笑容也恰到好处,但字字句句都在替赵明安铺台阶——审不出来就结案,结了案就翻篇,翻了篇赵明安就能保外候审,一步一步地从泥潭里脱身。

      陆清晏当时只是微笑着应了一声“周大人费心了”,没有多言。但回到王府之后,他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面前的茶一口没动,从热放到了凉。

      周崇。兵部左侍郎,正三品。在兵部,他的品级仅次于兵部尚书,手中掌管着全国武官的选授、升调和军需调配。这个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在朝堂上从不主动站队,既不是萧聿的人,也不是陆清晏的人,逢人三分笑,谁也不得罪。但偏偏是这个人,第一个站出来替赵明安说话。

      为什么?

      陆清晏将兵部近两年的所有公文调出来,一份一份地看。看到第三卷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份三年前关于凉州军需调配的批文,签发人正是周崇。批文的内容很寻常——调拨棉衣三千套、箭矢五万支、粮草若干,送往北境。但陆清晏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批军需的发货日期,比军饷贪墨案中那批被调包的军饷,早了整整十天。十天,恰好是他之前推算出来的时间差。

      周崇是赵明安在兵部的那只“眼睛”。赵明安需要知道边关军需的调配时间,才能在户部做出相应的调账安排。而能提供这个信息的人,必须是兵部内部能接触到军需调配文书的人。周崇恰好坐在那个位置上。

      陆清晏合上卷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

      萧聿在演武场。远远就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站在沙盘前,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指点着沙盘上的地形,正在对沈鹤交代什么。他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古铜色的手臂,手腕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王爷,”陆清晏走到沙盘前,开门见山,“周崇。”

      萧聿抬眼看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对沈鹤点了点头。沈鹤心领神会,带着几个亲卫退下。

      “赵明安的同党。”萧聿说,不是疑问句。

      “兵部左侍郎周崇,三年前签发的军需调配文书,与军饷贪墨案的时间节点完全吻合。”陆清晏将卷宗放在沙盘边缘,手指点在那份批文上,“他今天找了我,替赵明安铺台阶。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方向很明确——他想让案子尽快结案。”

      “不能让他得逞。”

      “当然不能。”陆清晏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是三品侍郎,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动。赵明安咬死不开口,周崇就可以一直躲在幕后。”

      萧聿沉默了,低头看着沙盘。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冷光。

      “那就逼他开口。”

      陆清晏微微歪头。这个动作让萧聿想起一种动物——是雪豹。那种蛰伏在雪地里、可以一动不动等待几个时辰、然后在猎物最松懈的一瞬间发动致命一击的猎手。

      “王爷的意思是——”

      “明日朝会,”萧聿说,“将账册递上去。不是全部,只递一页——三年前北境军饷调拨的那一页。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陛下亲眼看一看赵明安经手的账目。”

      “只递一页?为什么不全递?”陆清晏问出这句话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想听萧聿亲口说。他想知道这个莽夫到底有几分真莽、几分装莽。

      “打草惊蛇。”萧聿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只递一页,证据不全,陛下就不能定赵明安的罪——但周崇不知道我们手里有多少证据。他会慌。慌了就会动。动了,我们就能抓到把柄。”

      陆清晏看着萧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

      “王爷,你是在示弱。”

      “兵不厌诈。本王在战场上学的第一课——示敌以弱,引蛇出洞。你要是觉得不妥,可以直说。”

      “不,”陆清晏将卷宗从沙盘边缘拿起来,拂去上面沾着的细沙,“下官只是在想——王爷这‘莽夫’的名声,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萧聿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沙盘上的细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折射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次日卯时,文华殿。

      例行朝会比往常更加安静。群臣鱼贯入殿时,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户部尚书那空出来的位置。赵明安的缺席像一个沉默的信号,提醒着每一个人——朝堂上正在发生某种深刻的变化,旧的格局正在被打破,而新的秩序尚未成形。

      皇帝梁顺安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他按部就班地听完几个大臣的奏报,批了几件无关紧要的政务,然后放下朱笔,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陆清晏身上。

      “陆爱卿,赵明安的案子审得如何了?”

      陆清晏出列,手持笏板,姿态恭谨如常。朝服穿在他身上依然端庄笔挺,但站在近处的几个官员都注意到,这位首辅大人比前些日子又清减了几分,官服的腰身似乎收得更紧了些。

      “回陛下,”他的声音清朗而平稳,不急不缓,“军饷贪墨案证据确凿。臣已查明,三年前调拨北境的军饷在凉州被调包,银两被私吞,粮草被倒卖。主犯为户部尚书赵明安。从犯仍在追查,尚未落网。”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尚未落网——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周崇站在群臣中间,脸上依然是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他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梁顺安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陆清晏和萧聿之间无声地来回扫了一圈。这两个人站在朝堂的两侧,一个是文臣之首,一个是武将之冠,中间隔着满朝的文武百官,看起来依然是那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但梁顺安不是瞎子——陆清晏弹劾赵明安,萧聿抓人,时间掐得严丝合缝,配合得滴水不漏。这绝不是两个死对头临时起意能办到的。

      他沉吟片刻,道:“既证据确凿,为何还未结案?”

      “尚有同党逍遥法外。”陆清晏不卑不亢,“臣请陛下宽限时日,容臣彻查到底。”

      周崇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迈步出列,对梁顺安深深一揖,声音温和,仿佛只是在替朝廷着想:“陛下,赵尚书一案涉及边关军需,牵连甚广。若久拖不决,恐引起边关将士不安。臣以为,既然主犯已定,不妨先将赵明安定罪,以安军心。其余从犯,可从长计议。”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每一个字都在催着陆清晏赶紧结案。

      陆清晏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扫过周崇的侧脸。然后他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页纸张,双手呈上。

      “陛下,臣这里有一页账册,请陛下过目。”

      太监将账页呈上。梁顺安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面色微微一沉。账页上记载的正是三年前那批军饷的调拨记录——户部明面上拨出的银两数目,与实际运到边关的数目,相差悬殊。中间的差额,去向不明。

      “这只是一页账册。”梁顺安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赵明安侵吞军饷,朕已尽知。但这一页账册看不出同党是谁。”

      陆清晏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英明。这一页账册确实不足以指认同党。但臣想问周大人一个问题。”他转过身,面朝周崇,笑容温和如春风,“周大人是三品侍郎,掌管兵部武选与军需调配。三年前调拨北境的军需文书,签发人正是周大人。户部的军饷调拨与兵部的军需调配,时间相差刚好十天。这十天的时间差,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周崇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眼睛的人才看得到。然后他迅速调整了表情,重新挂上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但声音已经不由自主地沉了几分。

      “陆大人慎言。军需调配按例而行,兵部不过依律办事。时间差为何是十天,下官并不知情。”

      “不知情便好。”陆清晏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等刑部的审讯结果出来,相信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他没有继续追击,而是转身向梁顺安行礼:“陛下,臣请将赵明安案延后十日再审。十日内,臣必定揪出所有同党。”

      梁顺安盯着他看了很久。龙椅上的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泥塑。但陆清晏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钝刀,在自己后颈上来回刮过,带着审视、试探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然后梁顺安笑了。笑得慈眉善目,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准。朕就给你十日。十日后,朕要亲自听审。退朝。”

      散朝之后,萧聿和陆清晏并肩走出文华殿。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汉白玉台阶上,一长一短。

      “周崇今晚会动。”萧聿压低声音。

      “我知道。”陆清晏步履从容,目不斜视,“王爷派人盯紧周府。他的人一旦有动作,立刻拿下。不要给他销毁证据的时间。”

      “已经安排了。”

      两人走到宫门口,分别向东西两个方向走去。走出三步之后,萧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清晏刚好也在同一时刻回头,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像两柄出鞘的刀在半空中无声地碰了一下。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是一个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眼神交汇。然后两人同时转身,各走各路。

      那天夜里,萧聿的人在西市截住了一个人。

      那人是周崇的师爷,姓孟,跟随周崇已有七年。他怀里揣着一只铁匣,里面装着近三年所有与军需调配相关的文书底稿。其中有一份文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年前,周崇将北境军需的调配日期提前告知了赵明安,让赵明安有充足的时间在账面上做手脚,将军饷在户部账目上呈现“已拨出”的状态,实际却转入了私设的账户。

      铁匣递到萧聿手中时,沈鹤在一旁搓了搓手,满脸兴奋:“王爷,这铁证如山,周崇跑不掉了!属下这就带人去周府拿人——”

      萧聿抬手止住了他。

      “不急。先等等。”

      “等什么?”沈鹤一脸不解,“再等周崇反应过来烧了证据怎么办?”

      萧聿将铁匣放在桌上,手指在冰冷的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看沈鹤,而是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等一个人来求情。”

      “谁?”

      “所有想保周崇的人。”萧聿说,“让他们一个个都浮上来。一网打尽。”

      沈鹤愣住了。他看着自家王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他的王爷不是在查案。他的王爷是在做一个局——用周崇做饵,把所有藏在暗处的观棋人棋子,一颗一颗地钓上来。

      夜色中,镇北王府的书房里亮着一盏孤灯。灯下坐着一个擦刀的人,和一个终于看清棋盘的人。

      而棋盘上真正的棋手,此刻还在暗处,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