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反应》冻椰子汁

6、同处一室 周聿，你不

　　闪电的白光在狭窄的厨房玻璃上一晃而过，紧接着是轰隆隆沉闷的雷声。

　　程意的手指停在周聿滚烫的肩胛骨上，仅仅顿了半秒，便重新恢复了平稳。她用棉签轻轻将碘伏涂抹开，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问陈警官，是因为今天下午的二次核查属于联合执法。作为现场对接人，确认带队民警的身份是标准流程。”

　　棉签扔进垃圾桶，发出轻微的一声“啪”。

　　程意收起药瓶，顺手拧紧盖子：“周队长，伤口这两天别碰水，如果明天发炎或者肿得厉害，建议去医院做个B超排查皮下血肿。”

　　周聿缓缓把扯下的衣领拉回原位，转过身来。

　　厨房的灯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下半张脸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意，眼里的冷意一点点漫上来。

　　“标准流程，”周聿轻笑了一声，舌尖抵了抵下颚，语气讽刺，“程社工对谁都这么按流程办事？五年前分手的流程，今天保护的流程……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一套现成的公文模板？”

　　程意将碘伏放回药箱，抬眼直视着他：“周聿，情绪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果你对我的工作态度有异议，可以向我的上级单位申请更换配合社工。”

　　周聿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躯瞬间将程意挤在流理台与他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十厘米，程意甚至能感觉到他胸口散发出来的热量。周聿低下头，黑气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眼底：

　　“你想换谁来？陈默？还是你们街道办那些连张建国一拳都扛不住的实习生？程意，你当这是在做游戏？今天去大荒巷的那个人，后颈带刀疤，手法干净利落，他去302不是为了抢钱，他是去搜灭口证据的！要不是陈默反应快，你今天能不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都是两说！”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极度克制后的狂暴与怒意。

　　程意被他逼得后背贴上了冰凉的瓷砖，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我知道危险。所以我在配合你，我也住进了你家。周队长，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别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周聿猛地抬手，一掌撑在她耳侧的瓷砖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五年前你一声不吭搬走，留个空房子给我的时候是这个态度；今天遇到真枪实弹的亡命徒，你还是这个态度！程意，你到底有没有痛觉？还是你觉得我周聿活该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程意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色发白。

　　她怎么可能没有痛觉？

　　五年前那个暴雨夜，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大荒巷的泥水里走了两个小时，胃痉挛犯了疼得蹲在路边吐；五年来每一个听到缉毒警伤亡新闻的深夜，她都会惊醒过来盯着天花板发呆到天亮。

　　可这些，她一句也不能说。

　　周聿现在是“7·12”专案组的核心，他的对手是一群穷凶极恶、随时会拔枪见血的违禁品贩子。在这个骨节眼上，任何一点过往的情感波动，都有可能变成他执行任务时的致命疏漏。

　　“周警官，”程意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如果你把我留在这里，只会影响你的情绪和判断，那我请求今晚就搬去市局的临时安置点。”

　　周聿看着她眼底那抹绝情而冷静的光，撑在瓷砖上的手掌一点点捏紧，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脆响。

　　“想走？”他低哑地笑了一声，眼眶通红，“晚了。”

　　他猛地收回手，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从现在开始，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间屋子。今晚我睡沙发，你锁好客房门。”周聿转过身，大步走出厨房，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地下达指令，“明早六点，跟我回所里。”

　　“啪”的一声，客厅的大灯被关掉，整间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

　　只有外面的雷雨声还在疯狂咆哮。

　　程意在厨房里站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将药箱放回原处，关掉厨房的小灯，走回了客房。

　　锁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了客厅里传来布艺沙发承受重量的沉闷声响。

　　周聿真的躺在了沙发上。

　　夜深了。

　　雷雨断断续续下了大半夜，直到凌晨三点才渐渐小了下来。

　　客房里，程意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毫无睡意。

　　床单上散发着清爽的日光与洗衣液味道，显然是刚晒过不久。这间客房虽然干净，但桌上摆着的几本旧刑侦期刊和墙角的单杠锻炼器械，无一不在提醒她，这里曾经是周聿平时加完班回来独处的地方。

　　隔着一扇木门，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程意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微弱街灯光芒。

　　就在这时，客厅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啪嗒。”

　　那是茶几上的打火机被按响的声音，紧接着是极其微弱的吸气声，以及浓重烟草味顺着门缝缓缓飘进来的气息。

　　周聿在抽烟。

　　他平时极少抽烟，只有在案子陷入死局、或者情绪暴躁到极点的时候，才会叼上一根不点燃，或者隔很久才抽上一口。

　　程意坐起身来，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客厅没有开灯。周聿单腿屈起坐在沙发上，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一点猩红的火光在他指尖忽明忽暗，照亮了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以及那双沉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黑夜里，像是一尊守夜的雕像，面朝客房门的方向，眼里的红丝在暗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在守着她。

　　哪怕两人刚刚吵得不可开交，哪怕他恨极了她的冷漠与决绝，他依然习惯性地把自己的位置摆在离大门最近、离她最近的第一道防线上。

　　程意靠着门板，冰凉的木质触感透过睡衣渗入皮肤。

　　她慢慢蹲下身去，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五年前周聿的母亲拿着那份血书找上门时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程小姐，周聿是个注定要往枪口上撞的人。你留在他身边，只会成为别人拿捏他的把柄，也会让他每次拔枪的时候产生犹豫。”

　　“英雄不需要软肋。”

　　程意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沉重的无力感将自己淹没。

　　周聿，你不需要软肋。

　　而我，绝不会成为你的软肋。

　　……

　　清晨五点半。

　　天还没完全亮，微弱的晨光穿透阴云，将城市照得一片惨白。

　　程意推开客房门时，客厅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的被褥折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被洗净放回了原位，空气里只有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声。

　　周聿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手里拿着平底锅，正在煎两个鸡蛋。他神色如常，仿佛昨晚那场近乎失控的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

　　“洗漱，吃饭。”周聿头也没抬，声音平淡。

　　餐桌上放着一碗白米粥和一碟咸菜。

　　程意走到洗手间洗漱完毕，坐在餐桌旁，拿起勺子吃粥。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诡异地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突然，周聿放在桌上的警用手机急促地震动了起来。

　　周聿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通，按下免提：

　　“讲。”

　　电话那头传来陈默焦急的声音，甚至带着丝丝喘息：“周队！出事了！”

　　周聿眼神瞬间一凝：“说。”

　　“今天早上四点，大荒巷八号楼的清洁工在清理垃圾桶时，发现张建国的老婆林女士……被人晕倒在了垃圾站旁边的巷子里！”

　　程意的动作猛地顿住，勺子撞在碗壁上发出一声清响。

　　陈默的声音继续从手机里传出来：“林女士头部分受钝器重击，目前正在市人民医院抢救。最糟糕的是——”

　　陈默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恐慌：

　　“林女士那个六岁的小女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