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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流涌动 心理学的第 ...

  •   市公安局三楼的技术科走廊里,微弱的蜂鸣声从服务器机房的排风口持续传出。

      窗外落着毛毛细雨,玻璃上贴着一层潮湿的雾气。程意靠在走廊拐角的水泥墙边,手里拿着半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指腹顺着纸杯边缘的褶皱来回划过。

      距离林震签下审讯笔录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技术科正将林震交出的加密U盘与滇南缴获的硬件进行数据比对,陈默带人在整理送交检察院的立案材料,而许怀远的名字,已经被用红笔标注在了专案组白板的最上方。

      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警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沉稳有力。

      周聿手里拿着一份刚盖完章的函件走过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执勤服,领口微张,露出锁骨边缘一片有些发青的划痕——那是滇南废墟破顶突入时留下的蹭伤。他身上的烟草味淡了些,多了一股肥皂和洗发水的气味。

      “材料核验完了。”周聿在距离她半步的地方停下,声音有些低哑,“林震交代的资金通道,有三笔和怀远集团的慈善基金账户对得上。”

      程意抬起头看他。

      周聿脸上没有抓获关键嫌疑人后的轻松。他的眉骨高耸,眼神冷硬,下巴的线条收得很紧。他将那份函件在手里折了两折,塞进侧口袋,动作干净利落。

      “许怀远那边有反应了吗?”程意问。

      “他半小时前去了省厅慈善总会,参加季度理事会议。”周聿抬手看了看表,“会议公开透明,全程有媒体直播。他在镜头前捐了一笔扶贫款,还接受了记者采访,情绪看起来非常稳定。”

      程意低头喝了一口水。

      许怀远的稳定在她意料之中。在心理学研究里,长期处于高度掌控地位的人,面对危机时往往不会表现出慌乱,而是会立刻启动自我防御和表面□□机制。他越是若无其事地暴露在公众视野里,越说明他在暗中重新盘算防线。

      “林震落网的消息,最迟今天中午就会传到他耳朵里。”程意放下水杯,指尖有些泛白,“许怀远不会坐以待毙。他知道林震手里有当年我父亲的报告,也知道警方随时会启动复查程序。”

      周聿低头看着她。

      程意的头发有些松散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的肤色偏白,眼眶周围有浅浅的青痕,那是连续熬夜留下的痕迹,但她的眼神很定,没有过多的慌乱,带着属于专业人士的冷静与敏锐。

      周聿的手在裤兜里轻轻握了一下拳,又缓缓松开。

      “市局已经安排了车辆和人员,这几天对你进行例行保护。”周聿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警务纪律,“市委那边的协调函下午能下发,在许怀远被正式立案限制人身自由之前,你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程意看了他一眼。

      周聿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语气强硬地要求她留在公寓,这种转变,反而让程意感到一丝隐隐的压迫。

      她太了解周聿了,当他开始把所有的冲动压进肚子里,用规矩和程序说话的时候,说明他已经把危险系数评估到了最高级别。

      “好。”程意点了点头,“我下午需要回一趟社区咨询室。上周接诊的一个受虐儿童档案需要归档,有些心理辅导记录需要交接给下一任跟进的社工。”

      周聿皱了茫然的眉,但很快平复下去:“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你亲自去。”程意看着他,“专案组这边需要你盯进度,陈默或者小张陪我去就行。”

      周聿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水。

      “陈默留在市局整理账目。”周聿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下午我和你过去。顺便把你在社区那间办公室的备份资料全部提走。”

      程意微微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再反驳。

      五年前的误会揭开后,他们之间那些剑拔弩张的刺仿佛被拔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的默契。她知道他在心疼,也知道他在试图用最稳妥的方式把她护在身后;而她自己,也在极力克制着内心的动摇,不想在案件尚未大白于天下时,重新卷入复杂的感情漩涡。

      ……

      下午两点半,雨渐渐停了。

      街道上的积水倒映着灰色沉闷的天空。周聿开着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大荒巷社区服务中心的楼下。

      社区服务中心是一栋八十年代建造的三层小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暗的砖石。因为天阴,楼道里的感应灯不太灵敏,走上去时发出闷响的脚步声。

      程意拿着钥匙打开了三楼最里面的心理咨询室。

      房间不大,约莫十五个平方,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浅木色的办公桌,两张单人沙发,墙角摆着一棵有些发黄的绿萝,桌上放着一盏暖光台灯和几本心理学译著。

      周聿走进房间,庞大的身躯让原本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他没有坐,只是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眼神像雷达一样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帘的缝隙、排气扇的管道、以及办公桌底下的线路。

      “这里平时有其他人进出吗?”周聿停在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对面是破旧的住宅楼。

      “除了来做咨询的来访者,只有清洁阿姨每周来一次。”程意走到档案柜前,掏出钥匙开锁,“档案都有加密锁,没有外人动过。”

      周聿转过身,看着她弯腰从最底层的铁柜里抽出一叠牛皮纸档案袋。

      程意的动作很麻利,指尖飞快地翻动着纸页,将需要归档的文件一份份整理出来。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聿的身体瞬间进入警戒状态,脚下一步跨到了办公桌旁,眼神锐利地盯着那个黑色座机。

      程意也抬起了头。这个座机号码是社区对外公开的求助热线,但平时很少有人在这个时间打进来。

      周聿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随后伸出带着茧子的手指,按下了免提键。

      “你好,大荒巷社区心理咨询室。”程意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点异样。

      电话那头传出一阵轻微的杂音,像是风吹过麦克风的沙沙声。过了大约三秒钟,一个略带沙哑、却极其平缓温和的中年男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程咨询师,下午好。”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程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周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录音笔,示意程意继续接话,同时自己迅速掏出手机,向陈默发送了定位追踪指令。

      这个声音,是许怀远。

      “许总。”程意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起伏,甚至带上了专业心理咨询师特有的疏离与客气,“请问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许怀远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听起来慈祥而随和,就像是一个长辈在和晚辈唠家常。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刚开完会,听说林震那孩子在滇南出了点事。”许怀远的声音很慢,字正腔圆,“林震以前也是我们基金会重点资助的学生,性格有些偏激,做事容易走极端。我听说市局把他带回来了,心里有些不放心。”

      程意靠在桌沿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林医生涉及非法持有管制化学品和伪造医疗文书,目前正在接受警方调查。许总如果关心理事会成员的情况,可以联系市局法制科。”

      “程咨询师总是这么公事公办。”许怀远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长辈式的无奈,“当年你父亲程主管在世的时候,也是这个脾气,太轴,太执着于一些眼前的细节,结果把自己走进了死胡同。”

      听到“程主管”三个字,周聿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他双拳紧握,臂膀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死死地盯着那个电话。

      程意抬眼看了看周聿,眼神示意他冷静。

      “我父亲是个称职的财务主管。”程意平静地接话,“他一辈子算账,每一笔资金都有据可查。至于他怎么走的,警方很快就会给出最终的调查结论。”

      “是吗?”许怀远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孩子,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就像五年前,你以为离开锦溪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可结果呢?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了,不是你远走高飞就能抚平的。”

      这句看似关怀的话,实则是极其阴险的心理暗示与挑拨。

      他在暗指五年前程意的离开并没有救了周聿,反而埋下了更多的祸根。

      程意的指尖微微一颤,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动摇。

      “许总,我是心理咨询师。”程意清冷的嗓音透过电话传了过去,“心理学的第一个原则,就是学会接纳过去,面对现实。掩盖真相的人,终究会被真相吞噬。”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座机里只剩下微弱的线路杂音。

      几秒钟后,许怀远重新笑了起来,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温和:“程咨询师说得对。接纳过去,面对现实。今晚怀远集团在金陵大饭店举办慈善晚宴,原本邀请了市局的领导和社区的代表。不知程咨询师是否有空出席?有些关于当年基金会账目细节的事情,我想当面和你聊聊。”

      这是正面下战书。

      周聿对着程意摇了半下头,眼神里写满了拒绝。

      但程意看着周聿,眼中却闪过了一丝决绝的光芒。

      “好。”程意开口,字字清晰,“今晚八点,金陵大饭店,我会准时到。”

      “那就恭候光临了。”许怀远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在房间里回荡。

      周聿一把抓起座机手柄重重摔在底座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砸响。

      “你疯了?!”周聿几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带起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眼神如怒火般喷涌,“他明知道林震交代了,明知道警方在查他,这时候设晚宴就是个套!你去干什么?去当人质吗?!”

      程意没有退缩,她站在桌边,平视着周聿焦躁而愤怒的眼睛。

      “周聿,你冷静一点。”程意声音极其平稳,“许怀远为什么选在今天举办晚宴?因为他的海外资金链还没有完全切割干净,他需要借着这场公开的慈善晚宴,向所有的合作方展示他依然安全,展示他有能力掌控局势。”

      “那又怎么样?”周聿咬牙切齿,“专案组可以在宴会后直接传唤他!”

      “传唤他需要绝对硬性的直接证据。”程意拿过刚才准备好的档案袋,“林震的口供只能证明许怀远口头指使,没有直接的资金和书面授权证据,他的律师团队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把他保释出去。今晚的晚宴是他最后的防线,也是他最容易露出马脚的地方。”

      周聿看着她,下巴的线条紧绷。

      “我不许你去。”周聿字字铿锵,眼神执拗,“五年前——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去冒这种险。”

      程意看着他眼底那股近乎失控的关切,心口微微一缩。

      她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周聿的袖口上。

      程意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腕,但周聿的身躯却瞬间僵硬了。

      “周聿,”程意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温和却坚不可摧的力量,“我不是五年前那个只能被迫接受安排的大学生了。我是市局聘请的心理专家,也是程伟山的女儿。这不仅是你的仗,也是我的。”

      周聿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

      程意的指尖有些凉,力道也不大,却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周聿内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呼吸粗重地喘了几下,眼里的怒火渐渐退去,化作了痛苦的妥协。

      “程意……”周聿的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声音,“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我有分寸。”程意收回手,语气恢复了理智,“许怀远邀我去,是想在心理上压垮我,拿到当年我父亲可能留下的原始账本线索。我们顺水推舟,今晚你带人布控外围,我和陈默进场。”

      周聿看着她的侧脸,过了很久,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神恢复了清明,眼里的动摇被杀气所取代。

      “今晚,我带特警组贴身跟进。”周聿看着她,眼神锐利,“只要他敢对你怎么样,我当场废了他。”

      ……

      下午四点,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屏幕上显示着金陵大饭店的立体结构图以及周边道路的交通监控。陈默正在向专案组全体成员通报晚宴的布控方案。

      “金陵大饭店三楼宴会厅,今晚有超过两百名政商界人士出席。”陈默用激光笔指着屏幕,“许怀远承包了整个三楼,出入口共有四个,均布置了怀远集团自带的私立安保人员。技术科已经渗透了饭店的监控系统,但宴会厅内部有多处无线电干扰装置。”

      周聿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按着桌沿,背脊挺得笔直。

      “外围布控由刑侦支队负责,三楼出入口由特警便衣接管。”周聿的声音冷硬如铁,“陈默,你穿正装,以程咨询师助理的身份陪同进场。记住,你的第一任务是保护程咨询师的安全,任何搜证工作排在第二位。”

      “明白,周队!”陈默应道。

      程意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晚宴的贵宾名单。

      她的视线在名单上逐一扫过。许怀远邀请的人里,不仅有锦溪市本地的商业巨头,还有几位来自省内医疗界和心理学界的权威专家。

      “他在营造一个完美的社会关系网。”程意将名单放在桌上,分析道,“这些专家和官员是他多年来用‘慈善’织成的护城河。今晚我们如果要在晚宴上动手,就必须一击必中,彻底撕开他的伪装,让他无法利用舆论和关系网进行反扑。”

      周聿偏过头看她:“林震交出的资金链明细,技术科梳理得怎么样了?”

      “梳理出了六成。”技术科民警抬头回答,“其中有一笔涉及三千万的前体化学品洗钱账目,资金最终流向了‘怀远海外慈善基金’在瑞典的一个账户。但这笔账目需要现场拿到许怀远私人密钥的动态授权才能锁定。”

      “动态授权在他的私人手提电脑或者随身移动终端里。”程意看着屏幕上的宴会厅休息室位置,“许怀远习惯在公开场合使用加密终端处理海外业务,今晚是他划转最后一笔资金的关键节点,他一定会带在身上。”

      周聿看着屏幕上那个被红圈标注出来的休息室,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晚上七点三时,全体人员到位。”周聿转过身,向所有人下达命令,“行动名称:潜伏者。今晚,彻底拔掉这颗毒瘤。”

      “是!”指挥中心内异口同声地响起了沉稳的应答。

      散会后,大家开始忙碌地准备装备。

      程意走到休息室门前,刚准备推门进去换衣服,周聿从后面跟了过来。

      他伸手挡住了门框,沉庞的身躯将阳光遮了大半。

      “拿去。”周聿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极其微小的隐形耳麦,以及一枚伪装成珍珠胸针的微型摄像头。

      程意接过胸针,入手冰凉。

      周聿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这枚胸针有紧急报警功能,只要按压三秒,外围的突击组会立刻破门。程意,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程意伸手将胸针扣在了自己的西装外套领口上。

      珍珠在冷白的光线下一闪一闪,衬得她整个人出尘脱俗。

      周聿看着她扣胸针的动作,指尖微微动了动,但最终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挡在门框上的手,转过身去。

      “七点,我在车里等你。”

      周聿丢下这句话,大步向着装备库的方向走去。

      程意站在门边,看着他高大却有些孤单的背影,手掌轻轻抚摸着领口那枚冰凉的珍珠胸针,心口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意。

      夜幕开始降临,锦溪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遮盖了天空残留的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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