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真相 “那天晚上 ...
-
审讯室里的铁门合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市公安局地下二层的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潮湿的石灰味。林震被扣在铁椅上,头上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投下冷白的光斑,照得他脸上的泥痕格外清晰。
周聿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证据袋。
程意走在他身后,拉开侧面的靠背椅坐定。她将随身带的记录本平放在桌角,掀开盖子,抽出里面的钢笔。
周聿没有急着发问。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扣出一支递到嘴边,刚想打火,动作顿了顿,又把烟拿下来放在了桌面边缘。
“林震,”周聿的声音不高,在狭小的室内回荡,“滇南那个矿区的台账,以及你电脑里的加密备份,技术科已经全部解开了。”
林震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细红的血丝,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死皮,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咳声。
“你们拿到账本也没用。”林震的声音很低,带着长时间未喝水的嘶哑,“怀远集团的资金流转全走的是海外离岸公司,那些前体化学品的调拨单上,没有许怀远的签字。”
“但有你的签字。”程意开口,语气平静,眼神顺着桌角落在他扣在铁案板的手指上,“你在怀远心理中心挂名主治医师八年,接手过的八十四名患者里,有三十六名在治疗后出现了程度不一的精神幻觉,其中两人自杀,一人重伤。”
林震的眼皮跳了跳,没有接话。
程意将一份打印出来的诊断记录向前推了半寸。
“五年前,财务主管程伟山的心理干预档案,是你亲手填写的。”程意的食指在纸页边缘按了按,“上面写着‘严重抑郁倾向,伴有幻听与自毁行为’。这份报告,直接导致当时司法机关判定程伟山是因为畏罪和精神失常而跳楼。”
林震看着那份报告,眼神漂移了一下,落到了审讯室角落的监控探头上。
“别看了。”周聿按在桌上的手指扣了扣木质桌面,“监控线路是独立的,今天这场审讯,除了我和程咨询师,没有第三个人能看到画面。”
林震的身子往后缩了缩,背脊撞在铁椅背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我只是个医生。”林震低着头,“病人送过来,我按照流程做评估。程伟山当时的状态确实不好,他整夜失眠,情绪极度不稳定,这些在他的住院记录里都有记载。”
“他的失眠和情绪不稳定,是因为你给他服用了掺有致幻成分的神经镇静类药物。”程意翻开另一页纸,“我们对比了滇南实验室缴获的药物样本,里面包含的六号有机胺,能够破坏人体的神经元传导,让人在清醒状态下产生极度悲观的幻觉。这种药物,你在五年前就已经开始使用了。”
林震的呼吸明显沉重了起来。他放在铁案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指关节顶在冰冷的铁板上。
“你如果不说,所有的罪名都会落在你一个人头上。”周聿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直地钉在林震脸上,“非法合成管制化学品、制造致幻药物、伪造医疗评估报告,外加间接故意杀人。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让你在里面待到死。”
“许怀远答应过我……”林震脱口而出,语气急促,但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刹住了闸。
“他答应帮你把家人送到国外,还是答应给你留一笔海外基金?”程意看着他,“徐芬也是这么想的。但直到今天早上,她才知道她儿子当年根本不是死于并发症,而是因为长期接触那些化学试剂导致器官衰竭。”
林震的眼睛猛地睁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许怀远从不留后路。”周聿冷声补充道,“滇南那个据点被查的时候,他已经安排律师去办你的财产冻结手续了。你在他眼里,和城西废厂里那个随时准备引爆的阿光没有任何区别。”
审讯室里陷入了沉闷的死寂。
日光灯管持续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林震垂着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皱纹滑落到下巴,最后滴在铁板上。
过了足足五分钟,林震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膀彻底耷拉了下去。
“程伟山的评估……确实是许怀远让我改的。”林震的声音干枯得像风化的树皮,“五年前,怀远集团有一笔三千万的资金需要从市财务账目上抹掉。程伟山发现了异常,拒绝在核销单上签字,并准备向上级举报。”
程意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发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她依然保持着坐姿,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夸张的抽搐,只有呼吸变浅了一些。
“许怀远找了我。”林震继续说道,“他让我以‘例行体检’的名义,给程伟山做了一次心理评估。我在他的水里下了药,让他产生严重的幻听,以为自己已经被警方调查,以为他的家人会因为他受牵连。”
“然后呢?”周聿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底一片深沉。
“然后……许怀远去看了他一次。”林震闭上眼睛,“那天晚上,程伟山就从财务大楼的顶层跳了下去。他跳楼之后,许怀远拿到了他办公室的钥匙,拿走了原始账本,并让我出具了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心理鉴定报告,证明他长期患有重度抑郁症,跳楼属于自杀。”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程意低下头,看着记录本上刚写下的几个字,字迹有些微弱的歪斜。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笔盖合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五年来悬在头顶的那块巨石,在这一刻终于砸落了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被冰水浸透全身后的麻木感。
周聿看着程意垂下的颈项,又转头看向林震。
“除了程伟山,还有谁?”周聿问。
“还有当年参与案件调查的一个老刑警……”林震声音很小,“他怀疑程伟山的死因,私下里去查怀远化工的账目。许怀远怕事情闹大,就安排了一场车祸……”
周聿的身躯剧烈地震了一下。
当年参与调查的老刑警,就是他的父亲,周国华。
周聿按在桌面上的手掌瞬间攥紧,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死死地盯着林震,眼底的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但他没有动手,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
“把所有的细节,写成书面材料。”周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本音,“陈默,进来带人签字画押。”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陈默和两名民警走了进来。
周聿站起身,看也没看林震一眼,转身径直走出了审讯室。
程意收起记录本,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
地下的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上挂着警示标语。周聿走得很快,步伐沉重而急促,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身体里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直到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出口处,他才猛地停下了脚步。
外面天已经大亮,清晨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折射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一块光斑。
周聿转过身,看着站在几步开外的程意。
程意站在光斑边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亮。她看着周聿,眼神很清亮,却带着一股让人心疼的安静。
周聿看着她,五年前的那些片段在脑海里疯狂地旋转。
他想起了五年前父亲牺牲后的那个雨夜,母亲坐在客厅里,红着眼睛对他说:“周聿,你不能和程意在一起。她父亲涉案跳楼,是个经济罪犯。你要是娶了她,你的政审通不过,你这辈子都穿不上这身警服!”
他也想起了第二天他跑去程意的出租屋时,看到的是大开的房门和空无一物的房间。中介拿着钥匙站在门口,告诉他租客一大早就退租走了,连押金都没要。
他以为她是嫌弃周家遭了变故,以为她是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选择了抽身离开。这五年里,他靠着这股不甘和屈辱,在警校拼命,在刑侦队拼命,每一次受伤,每一次面对危险,他都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狠心的女人抛在了脑后。
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她当年承受了什么。
她二十岁没了父亲,背着“贪污犯之女”的骂名,在知道周母的顾虑后,为了不拖累他的前途,硬生生咽下了所有的冤屈,独自一个人退学、远走高飞。
周聿的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子在来回地割,疼得他呼吸困难。
“程意。”周聿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程意看着他:“周队。”
周聿再也克制不住,他跨前一步,一把抓住程意的胳膊,用力将她拉向自己,随后伸出双臂,死死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很重,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硬生生将程意撞贴在他硬朗的胸膛上。周聿的呼吸沉重而急促,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将她的脸紧紧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程意被他抱得有些发痛,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混杂着雨水、汗水和微弱烟草味的气息。
“周聿……”程意挣扎了一下,双手抵在他的胸前,“你先放开,这里是走廊。”
“程意……”周聿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极度压抑后的颤音。
程意的身躯微微僵了一下。
抵在他胸前的手掌,力道慢慢小了下来。
程意被他抱得很紧,耳边是他剧烈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沉重而有力。
她闭上眼睛,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温热的液体,迅速渗进了周聿肩头的衣服里。
周聿感觉到了肩头的湿意。
那滴眼泪很轻,却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心头上。
周聿缓缓松开了一点力道,但双手依然扶着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
程意的眼睛红了,但脸色依然平静。她看着周聿,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程意擦掉了眼角的痕迹,语气恢复了清冷,“林震交代的材料,足够重启五年前我父亲案子的调查。周聿,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周叔叔。”
周聿看着她红肿的眼眶,伸手用大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的下睫毛,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与他高大身材极不相符的笨拙。
“我知道。”周聿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里划过一道寒光,“许怀远跑不掉。当年他们怎么吃进去的,我让他们怎么吐出来。”
程意看着他,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有些发酸的胳膊:“周队长,手可以松开了吗?”
周聿看着她恢复了平日里的戒备和疏离,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顺势放开了扶在她肩膀上的手,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礼貌的距离。
“回公寓收拾一下。”周聿恢复了平时冷硬的调子,“林震交代的材料还需要技术科复核,许怀远那边很快就会收到风声。这几天你跟着我,哪儿也不许去。”
程意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冲锋衣领口,迎着他的视线:“我是社区的心理咨询师,还有几个个案需要跟进。”
“我会让陈默安排人接送你。”周聿看着她,语气不容商量,“程意,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拧。许怀远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程意看着他坚决的态度,知道再争执下去也没有意义,便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阳光彻底洒满了走廊。
周聿转过身,率先向楼梯口走去。程意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偶尔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又随着脚步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