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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君   长廊擦 ...

  •   长廊擦肩的萧瑟秋风、雨夜震耳的惊雷、父母撕扯不休的争吵,所有窒息破碎的梦境轰然碎裂、尽数褪去。

      张淮锦骤然惊醒。

      眼底残留的混沌黑暗缓缓散去,入目是自己安静沉寂的卧室。厚重的遮光帘密闭严实,敛去了外界所有光亮,屋内沉落在温柔又幽暗的静谧里。整洁的书柜靠墙而立,桌面规整干净,散落着细碎的纸笔,空气里是独属于居所的安稳清冷,平和得近乎死寂。

      没有深秋的教学楼,没有年少仓促的擦肩,没有滂沱雨夜的惊雷与争吵。

      只是一场太过真实、太过磨人的噩梦。

      可胸腔里的心悸久久不散,心脏剧烈地起伏跳动,刺骨的惶恐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梦里的荒芜与别离太过真切,那些擦肩而过的遗憾、咫尺天涯的距离、无人相伴的孤独,死死缠在心头,让他浑身发颤。

      他和程烁本是正在交往的恋人。

      只是前段时日一场别扭的争执落下帷幕,两人陷入漫长又沉默的冷战。没有拉黑,没有决裂,却默契地互不打扰、互不说话,隔着一层薄薄又僵硬的疏离。

      可那场荒诞的长梦里更残忍——他们根本不是恋人,只是短暂交集的故人,岁岁擦肩,年年错过,遥遥隔了一整个青春,终究形同陌路。

      梦醒的那一刻,巨大的后怕与酸涩席卷了张淮锦。

      他骤然恐慌。

      害怕现实的冷战会演变成彻底的离散,害怕僵持的沉默会熬断仅剩的羁绊,害怕最后真如梦境一般,只剩终生遗憾、再也不见。

      无边的怅惘与不安裹着深夜的凉意,沉沉压在心底。

      他躺在昏暗里缓了很久,呼吸依旧发颤。枕边的手机被梦境残留的寒意浸得冰凉,他刚要伸手关掉静音,屏幕却先亮了。

      冷白色的光刺破昏暗,一条短信安静弹了出来。

      张淮锦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立刻去碰,只是怔怔看着那点亮。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他多日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

      是程烁。

      短信内容不长,字句都很克制,不像争吵后的宣泄,倒像攒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的示弱。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今天就要走了,你可以来送送我吗?我还想再听你弹一遍《起风了》,也可以录个音给我吗?】

      张淮锦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再看一遍,字还是那些字,语气也还是那样温柔,温柔得让他心底五味杂陈。

      冷战这些天,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他心里藏着未曾消减的喜欢,也暗自介怀,程烁竟要远赴他国,到临行前夕才将这件事告知自己。一丝滞涩的怒意混着翻涌的不舍缠在一起,还有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期许,他愿意等,愿意守着他们之间的羁绊。这些情绪在心底反复盘旋,却始终碍于骄傲,没能主动说出口。

      而这条短信,猝不及防将所有积压的情绪推到眼前。

      他从床上坐起来,房间依旧昏暗,心口却比刚才更乱。梦里的雷声、争吵、别离,还在脑子里反复回响。那些画面明明虚假,却真实得像他已经失去过程烁一次。

      张淮锦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拿起桌子上的信。

      纸上藏着他诸多难言的心绪,不必细细品读,他清楚里面写满了未曾熄灭的爱慕,藏着得知离别被隐瞒时压下的愤懑,还有一份安静的等候。

      手机被他紧紧握在手里,屏幕还停留在那条短信上,光线照得他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再犹豫,抓过外套,推门冲出了房间。

      深夜的街巷寂寥无人,夜色浓稠如墨。他快步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声音带着梦醒未散的轻颤,轻声报出机场的地址。

      车子平稳启动,划破静谧的长夜,向着江畔疾驰。

      张淮锦靠在车窗边,抬眸望向沉沉夜幕。天幕漆黑辽阔,一轮孤月悬于高空,清辉流转,时隐时烁,温柔又孤寂。车子驶上跨江大桥,桥下滔滔江水奔涌不息,细碎的月色洒落江面,翻涌出成片粼粼的金光,流淌在漆黑的水波之上,温柔璀璨,绵延无尽。

      微凉的夜风从车窗缝隙涌入,吹乱发丝,稍稍抚平了梦醒的慌乱,却吹不散心底复杂的情绪。

      暗藏的爱慕、得知离别被隐瞒的滞闷、难以割舍的眷恋,还有那份无声等候的诺言,层层叠叠堵在胸口。

      他一路沉默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还好,他还来得及奔赴,还来得及告别。

      一路夜色浩荡,江水鎏金,他奔赴的方向,是和他僵持多日、始终放在心尖的心上人。

      出租车最终稳稳停在机场门前,微凉的夜风裹挟着深夜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拉回他纷乱的思绪。

      偌大的航站楼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广播机械的播报声循环往复,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满是奔赴与别离的仓促。喧嚣铺满四周,可张淮锦站在人潮边缘,只觉得浑身紧绷,指尖不自觉收紧,心底翻涌着难以掩藏的胆怯。

      他敢冲破深夜的黑暗奔赴而来,却不敢坦然走向那个人。

      多日的冷战像一道无形的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没有争吵的激烈,只剩沉默的生疏,让他莫名怯懦,连抬步向前的勇气都尽数消散。

      他垂着眼睫,放缓脚步,目光在人群中轻轻扫过,无需刻意搜寻,一眼,便认出了他。

      靠窗的休息位上,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静静端坐。

      程烁安安静静地垂着头,指尖轻点着手机屏幕,周身敛着一层淡淡的清冷疏离。机场暖白的灯光落满他的发顶与肩背,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线条干净熟悉,刻在他无数个日夜的念想里。

      依旧和梦境一模一样。

      哪怕近在咫尺,隔着寥寥数米的距离,张淮锦依旧看不清他清晰的眉眼。眼前永远蒙着一层朦胧的薄雾,模糊了五官,可那道熟悉的身影、独有的清冷气质,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分毫不会认错。

      心口骤然发紧,酸涩裹挟着胆怯层层漫上来。

      他站在涌动的人潮里,遥遥望着低头静默的程烁,脚步沉沉,不敢上前。

      梦醒后的惶恐还未散尽,冷战的僵持依旧横亘心间。他怕自己的主动太过突兀,怕多日的沉默只剩尴尬相对,怕这场仓促的奔赴,终究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告别。

      晚风穿过航站楼的玻璃缝隙,轻轻拂过他的衣角。

      跨越江水与黑夜而来的莽撞勇气,在望见少年身影的这一刻,尽数化作小心翼翼的忐忑与退缩。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原地,隔着人海与微光,遥遥望着他的程烁。
      航站楼穹顶悬着大片惨白的灯光,浮尘在光束里缓缓游动,四周是络绎不绝的行人,拖行的行李箱咕噜碾过大理石地面,道别声、问询声混杂着不间断的广播杂音,喧嚣层层叠叠裹住整座大厅。

      程烁原本垂首盯着手机屏幕,指尖还停留在对话框,似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太过灼热,他忽然顿住动作,缓缓转过了头。

      纷乱往来的人影在他眼底尽数褪去,周遭的嘈杂仿佛一瞬间被隔成模糊的背景音。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撞上不远处伫立的张淮锦。

      方才还带着淡淡清冷倦意的眼眸猛地亮起,一簇滚烫的光自瞳底翻涌而出。

      程烁几乎是下意识站起身,衣摆扫过座椅边缘,来不及抚平衣角褶皱,快步穿过座椅之间的过道,朝着张淮锦奔赴而来。不等张淮锦从错愕里回过神,一双手臂便用力收拢,将他牢牢拥进怀里。

      少年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温热的泪水无声浸透张淮锦肩头的布料,隐忍许久的情绪在此刻溃堤。他埋在张淮锦颈窝,怀抱很紧,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之人便会同梦里一般转瞬消散。

      周遭路过的旅客纷纷侧目,有人脚步顿下,投来好奇或是唏嘘的目光,零碎的打量落在二人身上。可相拥的两人全然置身事外,外界所有视线、所有喧嚣都如同透明。偌大嘈杂的机场,于他们而言,只剩彼此相拥的方寸之地。那些冷战时日积攒的委屈、耿耿于怀的别扭、日夜翻涌的思念与忐忑,尽数融化在这迟来又滚烫的拥抱里。

      张淮锦浑身僵住,方才沉甸甸压在心底的胆怯,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轰然融化。

      可就在暖意漫上四肢百骸之时,航站楼冰冷机械的广播骤然响起,提示音划破周遭的温存,一遍遍播报登机最后通知,催促登机口旅客即刻登机。

      那道声音如同冷水浇落。

      程烁的拥抱缓缓松开,他抬眼,睫毛湿漉漉地沾着泪光,眼底盛满无力的遗憾。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不能再耽搁。

      他不舍地往后退了半步,万般眷恋都压在那一眼之中,只能转身朝着登机口快步走去。荧光标识牌冷白的光一路映着他前行的背影。

      脚步越走越快,快要抵达检票的闸机前,程烁猛地折返回来。

      他快步冲到张淮锦面前,耳尖烧得通红,微微踮起脚尖,轻轻一吻落在张淮锦的脸颊。柔软短暂的触碰一闪而逝,下一瞬,他飞快将一件小小的物件塞进张淮锦外侧的口袋。

      不敢再多停留,他转身重新奔向登机口。

      快要彻底消失在通道之前,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高高扬起手臂用力挥动,清亮又带着哽咽的声音穿透嘈杂人声:
      “张淮锦,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他转身彻底走入通道。

      张淮锦站在原地,整个人还滞留在方才那个落在脸颊的吻里,心神恍惚,脑子里一片空白,全然忘记了手中那封沉甸甸的信,自始至终,都没能交到程烁手上。

      大厅的人潮依旧来来往往,广播的余音还在耳边盘旋。不知在原地伫立了多久,他才慢慢回过神,茫然走出航站楼。

      外面夜色深沉,路边路灯晕开一圈昏黄,来往车辆车灯来回穿梭。走到马路边,准备穿过马路的时候,那封信骤然浮现在脑海。

      他猛地一怔。

      信。他还没有把信交给程烁。

      这个念头一瞬间攫住了他,他来不及观察来往车流,满心只想着追上已经进入候机区域的人,不顾一切抬脚向着马路对面狂奔。

      刺耳的刹车声轰然炸开。

      刺眼的车灯笼罩住他的身影。

      一切,都晚了。

      剧烈的撞击席卷全身,刺骨的疼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温热的血液浸透衣衫。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掀倒在地,混乱袭来的刹那,口袋里的物件滚落出来,撞击柏油路面,发出一声清浅细碎的脆响。

      是一枚素圈银戒。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正是方才程烁仓促塞进他口袋的信物。

      浑身每一寸筋骨都叫嚣着剧痛,呼吸艰难而沉重,视线已经开始泛起浓重的黑雾。张淮锦凭着最后一丝清明,拼尽余力,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艰难摸索,终于触碰到那枚微凉的戒指。

      他用尽全身力气收拢指节,将那枚银戒牢牢、紧紧地攥在了掌心。

      不知是谁拨打了急救电话,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由远及近的呼啸声,尖锐、急促,划破沉寂的深夜街道。

      可那声音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世界所有声响层层褪去,风声、车流声、急救声尽数隔绝在外。

      掌心紧攥着属于他们的约定,耳畔回荡着那句温柔的承诺,张淮锦眼中的光亮缓缓熄灭,最后一丝意识,彻底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沉陷无边黑暗,四顾杳无人迹。心底偏生出一份执念,要我苦苦等候那个人。我不知前路是否有幸等到他,亦不敢奢求他还留有我的半分影子。只能卑微祈愿,万幸直到此刻,我们尚且互相记得。可这份遥遥相望的铭记,终究救不出困在黑暗里的我。
      程烁,我等你!
      秋雨茶凉言尽,春晚雀归暮时。
      不知人间烟鸢,只等梦中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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