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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美梦 盛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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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梧桐枝繁叶茂,层层枝叶撑开巨大绿伞,掩去大半碧蓝天空。缕缕金阳穿过交错的枝桠缝隙,如散落星子坠落在地,光点随风晃动,朦胧似幻境。日头毒辣滚烫,热风裹着夏的燥热漫开,碎金般的日光在枝叶间明明灭灭,斑驳光影晃得人眼底发晕。
一道清亮温柔的少年声线,轻轻破开林间的闷热与沉寂:“你怎么躺在这儿?你叫什么名字?”
意识从混沌中缓缓回笼,我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想要撑着地面坐起身。刺眼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直直落下来,细碎光点跳跃闪烁,扎得双眼酸涩发胀,我下意识蹙紧眉头,视线一片朦胧模糊。
就在我被晃得难以睁眼的瞬间,一片干净的阴影轻轻覆落下来。
一只白净纤细的手横在我的额前,恰好替我挡去了所有晃眼的碎光与烈阳。温热的风穿过树叶缝隙,带着细碎的光影,在他修长的指节上缓缓流淌、明明灭灭。
“现在好些了吗?”
温柔的嗓音落在耳畔,褪去了方才的轻亮,多了几分耐心的柔软。
我缓了许久,混沌的视线才慢慢聚焦、清晰。撑着微凉的地面缓缓坐起身,我抬眼望去,树荫层层叠叠,摇晃的碎光尽数落在少年身上。
他就安静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身姿清挺温柔。穿透枝叶的阳光落在他的发梢、肩头,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光,随着枝叶晃动轻轻闪烁,明明灭灭的光影朦胧了他的眉眼。我始终看不清他完整的容貌,只能看见干净柔和的轮廓,和被夏日热风熏出的、浅浅泛在脸颊的薄红,青涩又干净。
见我看向他,他微微垂眸,语调轻柔又干净:“我叫程烁,闪烁的烁。”
他视线轻轻偏向一旁,示意脚边乖巧趴着的萨摩耶,轻声补充:“这是我的小狗。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微风不息,树影婆娑,漫天碎光在我们之间来回跳跃、闪烁。
他安静坐着,周身裹着温柔摇曳的光影,眉眼温柔,似乎正看着我浅浅笑着。即便面容朦胧,我也能笃定,这是我见过最干净好看的人。
我抬眼望向头顶澄澈湛蓝的天空,烈阳高悬,配合着摇曳不停的树荫碎光,满目熠熠生辉。心底莫名微动,我低声轻轻呢喃:“原来天上的太阳,真的会闪烁。”
话音落下,我转头望向身侧的少年。
恰好一阵风掠过梧桐枝叶,大片光影骤然晃动,细碎金光扫过他的耳廓。我清晰看见,少年干净的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绯红,在晃动闪烁的树荫光影里,格外惹眼,牢牢攫住了我所有的目光。
燥热的盛夏林间,风声簌簌,光影摇曳。
这一刻,所有晃眼的日光、喧嚣的夏风,都抵不过少年耳尖那一点温柔的红
方才林间晃动的碎光骤然褪色,盛夏的热风一瞬散尽。
梦境仓促翻篇,场景骤然更迭。
转眼已是深秋的高中教学楼,走廊的窗开着,微凉的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簌簌落地,天光清淡朦胧,再也没有当年盛夏灼人的烈阳。整条走廊安静得过分,微凉的风穿堂而过,裹挟着淡淡的粉笔灰气息,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我怀里抱着一摞厚重的课本与练习册,指尖攥着微凉的书页,步子放得很轻,缓缓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玻璃窗筛落的秋日柔光斑驳错落,在地面铺出明暗交错的纹路,四下静谧,只剩我浅浅的脚步声回荡在长廊里。
快临近办公室门口时,我的脚步猛地僵住。
门缝里溢出老师严肃的训斥声,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我的耳朵。
办公室中央站着一个清瘦挺拔的少年。
是程烁。
时隔数年,我终于再次遇见他。
他背对着门口,脊背绷得笔直,单薄的肩头微微收紧,安静垂着手,默默承受着训斥,不反驳,不辩解,周身裹着一层清冷又疏离的气场。秋日的柔光落在他的发顶、肩背,勾勒出利落好看的身形轮廓,褪去了年少的懵懂青涩,长成了挺拔清冷的少年模样。
很奇怪。
哪怕隔着距离,隔着晃动的光影,我依旧看不清他的脸。
眉眼模糊,轮廓朦胧,所有具体的五官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模糊不清,一如多年前那个树荫斑驳的盛夏。
可我不用看、不用认、不用求证。
我打心底笃定,这个人一定是程烁。
是那个盛夏树荫下,替我挡住烈阳、耳尖泛红的少年。是那个和我拥有过一段短暂温柔的年少友谊,最后仓促走散的人。
原来从梧桐盛夏到深秋晚秋,岁月匆匆翻页,我们已经隔着数年的光阴人海。那段转瞬即逝的交集,成了青春里最浅、也最难忘的印记,此后岁岁年年,杳无音信,再无相逢。
心口猛地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指尖骤然收紧,怀里的书本沉甸甸地压在臂弯。旧时光里所有细碎的画面尽数翻涌——摇曳的树影、闪烁的碎光、温柔的声线、少年泛红的耳廓,全部猝不及防撞进荒芜的心底。
就在我怔然失神的瞬间。
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训斥声戛然而止,他应声转身,抬步朝外走来。
长廊秋风萧瑟,光影晃动。
我们在寂静的走廊里,猝然擦肩。
我依旧看不清他清晰的眉眼,可心底那股熟悉的悸动与遗憾,从未出错。
擦肩的风还没散尽,眼前温柔的秋日长廊骤然崩塌褪色。
梦境毫无预兆地坠入黑暗。
天彻底暗了下来,墨色的乌云压得极低,整座城市被沉沉的雨幕彻底笼罩。窗外是倾盆而下的暴雨,密密麻麻的雨线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混着狂风呼啸,将世界裹进一片混沌潮湿的死寂里。
下一瞬,一道惨白的惊雷骤然撕裂夜空。
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昏暗的房间,转瞬又沉入浓稠的黑暗。紧随其后的滚滚雷声轰然落地,震得整间屋子微微发颤,沉闷又轰鸣,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这一次的梦里,没有梧桐碎光,没有温柔少年,没有久别重逢的擦肩。
只有我孤身坐在漆黑冰冷的客厅里。
房门敞开,尖锐刺耳的争吵声直直穿透雨声与雷鸣,狠狠砸进我的耳膜。
父母的争执激烈又破碎,字句锋利,互相拉扯、指责、争吵,每一个字眼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往日平和的家,在滂沱雨夜与阵阵惊雷里,彻底沦为喧嚣压抑的牢笼。
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雨水疯狂拍打窗户,雷声此起彼伏,轰隆不止。
室内的争吵声、窗外的雷雨声交织缠绕,层层叠叠压在我的心上。
我蜷缩在沙发角落,浑身发冷,指尖冰凉。
依旧是梦境独有的朦胧感。
这一次,我看清了周遭所有狼狈破败的一切,看清了摇晃的窗帘、潮湿的窗台、昏暗的灯光。可唯独看不清自己的情绪,看不清眼前喧嚣的人间烟火,更再也看不见那个名叫程烁的少年。
方才走廊擦肩那一丝微弱、温柔的悸动,在惊雷与争吵声里,被彻底碾碎、彻底吞没。
短短一场梦,我先重逢旧人,再直面荒芜。
原来所有短暂的温柔相遇,终究抵不过人生翻涌不息的风雨与狼狈。
雷声不绝,大雨滂沱,争吵不休。
我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孤身一人,无处可逃。
长廊擦肩的微凉秋风、雨夜轰鸣的惊雷、刺耳不休的争吵声,所有破碎压抑的梦境画面骤然烟消云散。
意识猛地回笼,我——张淮锦,骤然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熟悉的卧室。厚重的遮光窗帘紧紧拉拢,隔绝了窗外所有天光,整间屋子沉在静谧又昏暗的朦胧里。靠墙的书柜整齐陈列着书本,页角安静平整,落着浅浅的沉寂。书桌干干净净,零散放着几张未写完的草稿纸、简单的文具,空气里是独属于房间的清冷安静气息,平和又空旷。
没有深秋的教学楼长廊,没有飘摇的梧桐碎影,没有滂沱暴雨与震天惊雷,更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
一切都是安稳的现实。
可我的心脏还在剧烈地怦怦跳动,胸腔被梦里极致的压抑死死堵住,闷得人喘不过气。指尖泛着冰凉的寒意,浑身还残留着雨夜蜷缩时的惶恐与战栗,方才梦境里的窒息感历历在目,挥之不去,浓重的后怕席卷了全身。
层层叠叠的梦境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盛夏树荫下看不清眉眼、耳尖泛红的程烁,高中走廊数年未见、默然擦肩的重逢,最后坠入漆黑雨夜,被争吵与惊雷碾碎所有温柔。
明明只是一场虚无的梦。
可那份藏了很多年的遗憾,却真实得刻骨铭心。
我们仅有一段短暂的年少友谊,仓促相逢,潦草离散。哪怕在梦里,我岁岁年年奔赴重逢,却永远看不清他的模样,永远只能擦肩而过,连一句问候都来不及说。这份落空的怅然,沉甸甸压在心底,堵得鼻尖发酸。
偌大的房间寂静无声,只剩下我浅浅紊乱的呼吸声。
就在这片沉郁的静谧里,枕边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冷白色的屏幕微光骤然亮起,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一条消息弹窗突兀地出现在屏幕之上。
我怔怔望着亮起的手机屏幕,混杂着梦醒的惶恐、落空的遗憾、无人知晓的怅惘,万千情绪缠在一起,堵在心口,久久无法平复。
梦里的温柔转瞬即逝,梦里的狼狈无处可逃,唯独这份跨越岁月的遗憾,在清醒的现实里,愈发清晰,愈发刻骨铭心。
原来终究只是一场幻梦。可惜梦时太短,不足以让我长久沉溺。我不愿自梦中清醒,倘若能永远栖身在这一汪美好湖水里,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