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回归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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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处人潮轰然扑面而来。
四面八方都是涌动的人影，行李箱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咕噜声层层叠叠，交谈声、呼喊声、孩童的哭叫揉成一片嘈杂的浪。接机的人举着写满名字的纸牌踮脚张望，来往旅客擦肩碰撞，各色行李在脚边穿梭，黑压压的人群几乎要将整条通道填满，连呼吸里都裹挟着陌生人群温热的气息。
就在这片喧嚣之上，冰冷平直的机械女声稳稳响起，盖过一部分人声，一遍遍回荡在空旷的航站楼：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XX航班抵达的旅客，请前往B出口有序离开航站楼，请勿长时间在通道内停留，注意脚下，保管好随身行李物品。各位旅客请注意……”
电子音没有起伏，一遍又一遍循环，冷静地悬浮在人山人海的喧闹之上，热闹拥挤的人海和毫无情绪的播报声交织在一起。
汹涌人潮里，程烁的身影慢慢自通道深处走出来。
他一手拉着银色行李箱，拉杆随着脚步微微晃动，箱轮碾过地面，在满地纷乱的滚轮声里添上独属于他那一声低哑的滚动声。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衬得身形清挺，肩头还沾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疲惫。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畔，指尖微微收紧，眉头蹙着，不停尝试拨通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周遭无数人擦肩而过，有人高声呼唤亲友，有人匆匆低头查看行李，一张张晃动的面孔于他而言全都模糊成背景。阔别故土整整八年，这是他离开之后第一次踏上回国的土地，心底压了八年的念想，此刻全部化作迫切——他要尽快找到张淮锦。他缓步穿过拥挤的人流，目光急切地在接机人群里来回扫过，目光一遍遍搜寻，大半心神都悬在电话那头，薄唇微启，低声默念那个记了八年的名字。
方才循环不停的机械播报依旧在大厅上空回荡。嘈杂人声裹着冰冷的提示音将他包裹，他加快脚步往前走，视线不肯放过人海里任何一个相似的身影。
电话依旧没能接通，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忙音。程烁垂下手，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拖着行李箱继续向前，原本急切搜寻的目光漫无目的扫过攒动的人海，却在猝不及防间定格在人群缝隙之中。
不远处，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并肩走着。
他们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身形单薄青涩，眉眼间是独属于年少的澄澈坦荡。没有丝毫拘谨，十指紧紧相扣，指尖用力地贴合在一起，手臂自然相靠，步履轻快地穿过拥挤的人流。阳光透过航站楼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下，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镀上一层温柔的柔光。少年低头说笑，眉眼弯弯，肆无忌惮的亲昵与鲜活，在满目匆忙疏离的成人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又温暖。
就是这一幕纯粹的牵手，瞬间击穿了程烁层层包裹的思念。
八年海外相隔的壁垒轰然崩塌，尘封已久的回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八年前的夏末，晚风温柔，夜色静谧，没有机场的人山人海，没有远隔重洋的分别。年少的他和张淮锦，也曾拥有这般毫无顾忌的时光。
那时候离别即将到来，他们满心炙热，紧紧相拥。少年清瘦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发顶，双臂用力收拢，将他完完整整地圈在怀里。张淮锦的掌心滚烫，力道带着执拗，紧紧箍着他的腰。
“我等你回来。”
年少的嗓音带着青涩的哽咽，温柔又执拗。
彼时晚风缱绻，星光漫天，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那时的他们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别，便是整整八年的山海相隔。
他在异国漂泊的无数日夜，无时无刻不在想起这一幕，无数次幻想回国重逢的画面。
眼前青涩少年牵手嬉笑的模样鲜活地撞入眼底，勾起埋藏八年的惦念。八年远隔大洋，一次都未曾相见，他日夜期盼的重逢还遥遥未定。
程烁站在汹涌人潮中，挺拔的西装身躯微微僵住。
心底翻涌的不再只是怅然，是汹涌的、迫不及待的想念。周遭的喧嚣仿佛短暂地被隔绝，机械冰冷的播报声、路人的谈笑风生，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静静望着那两个少年远去的背影，交握的双手，轻快的步伐，思绪落回多年前那个盛夏。
他轻轻攥紧手机。
八年已经过去了。他回来了，他一定要找到张淮锦。
车子平稳驶离机场。
司机替程烁将行李箱安置妥当，他弯腰坐进后座，厚重的车门合上，一瞬间便将航站楼内鼎沸的人潮、循环不止的机械提示音尽数隔绝在外。这是管家提前安排好的车，内饰安静沉稳，隔绝了外界大半的喧嚣。
程烁微微侧身，肩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疲惫地向后靠去。窗外的街景缓缓流动，行道树、高楼与街边一闪而过的行人不断向后倒退，像一卷快速翻过的胶片。八年未曾踏足这片土地，熟悉又陌生的景色从眼底掠过，每一处都隐约勾起零星细碎的旧回忆。
他拿出耳机戴上，指尖轻点屏幕，舒缓温柔的《起风了》钢琴曲缓缓在耳畔流淌开来。
没有歌词，只有绵长起伏的琴音，轻轻缠绕着他。长途飞行再加上方才在机场汹涌的情绪耗竭，浓重的倦意一点点攀上四肢。程烁眼皮愈发沉重，原本望着窗外风景的视线慢慢失焦，最终抵不住疲惫，靠着车窗沉沉睡了过去。
钢琴曲还在耳边低低萦绕，可他的意识坠入混沌的梦境，平静骤然碎裂。
一幅幅画面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急速闪烁，快得几乎来不及反应，可每一处细节都刻骨般清晰。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炸开，金属撞击轰鸣。柏油马路上，那人来不及躲闪，单薄的身影猛地被狠狠撞击，身体腾空而后重重摔落在湿漉漉的路面，暗红色的血缓缓在柏油路上蔓延开，晕开一大片刺目的颜色。
画面骤然切换。
惨白冷光的病房，消毒水的气味仿佛扑面而来。病床平直，一块干净素白的白布从头至尾完整盖上，将那人的轮廓尽数掩埋，只余下布料安静垂落的边角，再也看不见熟悉的眉眼，听不到半句应答。
又是一转。
漫天滂沱的冷雨，灰蒙蒙的天地。雨水无休止砸落，顺着深色墓碑的碑沿潺潺往下淌，一道道水痕冲刷着碑面镌刻的名字，雨雾朦胧，四下空无一人，只有风雨呜咽，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零碎惊悚的片段反复在脑海冲撞。
程烁猛地浑身一颤，睫毛疯狂震颤，猝然惊醒。
后背一瞬便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西装内衬湿冷地黏在脊背。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挂在下颌，一滴一滴坠落在西装裤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带着颤。额前的黑发被冷汗濡湿，一缕一缕贴在皮肤，整张脸褪去血色，泛着病态的苍白。
耳机还牢牢戴在耳上，《起风了》温柔舒缓的钢琴声依旧缓缓流淌，与方才梦里凄厉的光景形成残忍的反差。窗外依旧是不断向后退却的街景，车辆平稳行驶，世间一切如常。
唯有他，尚困在噩梦残留的窒息感里。
他颤抖着抬手，指尖触到额头，触到一片冰凉湿滑。心脏仍在胸腔疯狂擂动，悸动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只是一场梦吗？
梦里那种永失所爱的绝望太过真切，像预先递来的预警。他指节发白，死死攥紧手中的手机，原本满心只有重逢的迫切，此刻无端裹上一层浓重、挥之不去的惶恐。
他指尖微微发颤，解锁手机屏幕。
通讯录顶端那串号码，他在异国他乡默念了整整八年。点开对话框，页面停留在多年前最后的聊天记录，消息末尾，附带的音频文件名清清楚楚——《起风了》。
是当年张淮锦发来给他的。
琴声仿佛就封存在这一行文字之中，只要轻点播放，熟悉的旋律便会倾泻而出。
他望着屏幕上静止的聊天界面，噩梦带来的寒意还盘踞在骨缝里。原来《起风了》从来不止是耳机里循环的钢琴曲，更是他们二人之间，定格在分别那一刻、再也没有后续的尾声。对话框安静，再也没有新消息弹出，那条音频安安静静躺在这里，停留在他们故事戛然而止的地方。
他回来了。
他必须尽快见到张淮锦。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停驻的聊天记录，指尖用力，指腹泛出青白。
心底那股噩梦残留的寒意还在四肢百骸游走，方才梦里车祸、白布、雨中墓碑的画面依旧清晰地在脑海里盘旋，那些窒息的绝望感没有立刻消散。可程烁用力摇了摇头，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否决那些可怖的幻象。
一定不是张淮锦。
那只是梦，仅仅是一场被思念和惶恐催生出来的噩梦而已。
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拼命压下那股从心底冒出来的不安。八年相隔大洋，他日日夜夜记着那句“我等你回来”，记着少年时相拥的温度，记着张淮锦的模样。他怎么可以被一场虚幻的梦境击溃。
不过是长途飞行耗尽了精神，又积压了八年的想念，才会生出这样可怕的臆想。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脑海里那些血淋淋的碎片全部驱散。可胸口依旧闷得发疼，心脏还在不受控地砰砰乱跳，冷汗带来的冰凉感还黏在后背，挥之不去。
他强迫自己不去回想梦里的场景，告诉自己不要在意，那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那份挥之不去的恐慌，还是像细小的针，时不时刺一下他的心脏。
他回来了，张淮锦一定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只要他继续找，就一定能够见到那个人。
他攥紧手机，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风景，眼底的惶惑被一层执拗的坚定盖了下去。
张淮锦，无论我去往何方，心之所向的终点，始终是你。我一路兜兜转转，历尽颠沛，只求能再与你相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回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