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你》迟暮不归

3、他追他逃，他插翅难逃 开

　　开学头三天，沈烬安每天都在躲蒋青珩。

　　这成了他高中生活的第一个固定项目。早晨他提前二十分钟出门，避开上学高峰期；课间不去走廊上透气，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翻课本；中午吃饭他错开时间，等食堂人少的时候才去，端着盘子坐最角落的位置。

　　不是没看见蒋青珩。

　　第一天上午课间操，全校在操场上集合。沈烬安站在三班的队伍里，余光瞥见隔壁二班的队伍末尾，蒋青珩个子太高了排到最后，正伸着脖子往三班这边望。沈烬安赶紧把脑袋扭正，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看了一整个课间操。

　　第二天他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走错了楼层。拐进二楼走廊的时候迎面撞上一群人，打头的就是蒋青珩。那人正跟旁边兄弟说着什么笑，一抬头跟沈烬安打了个照面。

　　沈烬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他一个急转身，原路撤回，背后传来蒋青珩"哎——"的一声喊。他脚下生风，噔噔噔跑回三楼，心口砰砰直跳。

　　第三天最险。中午他端着餐盘找到角落位置刚坐下，抬眼就看见蒋青珩端着盘子满食堂转悠，嘴里还在念叨："沈烬安呢？我那么大一个沈烬安呢？"

　　沈烬安猛地把脑袋埋下去，把脸几乎贴进了餐盘里。他听到蒋青珩的脚步声从自己这排桌椅后面经过，停了一下又走远了。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后背的校服已经汗湿了一小片。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躲什么。

　　三天时间里，"蒋青珩"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出现了不下两百遍。上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他盯着粉笔字走神，想着蒋青珩在二班坐哪个位置。下课的时候走廊上有人喊"蒋青珩——打球去"，他耳朵自动竖起来，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来了"，然后是一阵跑动的脚步声。

　　他甚至开始条件反射了。只要走廊上响起那种重重的、带着点痞气的脚步声，他的后颈就会一紧，肩膀微微往内缩。

　　有一次他埋头走路没看前面，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那人被他撞得往后踉跄半步，沈烬安刚要道歉，一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蒋青珩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

　　沈烬安的大脑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他猛地把脑袋转开，假装看向旁边的布告栏，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另一个方向拐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瞥见蒋青珩的表情——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嘴角弯起来，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弧度。沈烬安甚至听见他低声说了句"真行"，语气里没半点生气的意思。

　　那天晚上回家沈烬安趴在书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的行为离谱。蒋青珩又不打人，又不骂人，他跑什么？他那副样子简直像个干了坏事怕被抓的——像个什么来着？

　　他想了半天，脸突然烧起来了。

　　像……像被表白了害羞的小姑娘。

　　"不是这个比喻，"沈烬安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不对不对不对。"

　　但心跳骗不了人。每次听到蒋青珩的声音，看到他的身影，沈烬安那颗惯常平稳的心脏就会像被谁拿手指头弹了一下，咚咚咚地乱跳一阵。他摸不准那叫什么，只知道那感觉不坏——只是太陌生了，陌生到他本能地想躲。

　　躲了三天，第四天他没躲掉。

　　那天傍晚他抱着一摞作业本去三楼办公室，刚走到拐角，一只手从旁边的消防通道里伸出来，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唔！"

　　沈烬安吓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作业本脱手散了一地，哗啦啦地铺了半条走廊。他的手腕被那只手攥着，力道不重，但挣不开。他整个人被拽着往消防通道里一带，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面。

　　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照着。沈烬安的心跳到嗓子眼，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蒋青珩。就他一个人。

　　消防通道里光线昏暗，但沈烬安还是看清了蒋青珩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凶神恶煞，甚至连无奈都淡了，只剩下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神情。他低头看着沈烬安，呼吸微微有点急促，像是跑过来的。

　　"你跑什么？"蒋青珩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在消防通道里有些回音，"我长得像坏人吗？"

　　沈烬安被他按在墙上，手腕还被他攥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嘴比脑子快："你……你那天带着人追我……"

　　"那是我兄弟！就想跟你打个招呼！"蒋青珩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小半步，给他留出空间。然后他蹲下去，把散了一地的作业本一本本捡起来。每捡一本就拍了拍上面的灰，码整齐了才站起身递还给沈烬安。

　　沈烬安接过作业本的时候手指还在抖。蒋青珩看着他抖的手指头，叹了口气。

　　"我真服了，"他说，声音缓了下来，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纵容，"沈烬安，你忘了？十二年，爬山，雾，巧克力，我叫蒋青珩，你说你叫沈烬安。我还在最后喊了句话你记得不？"

　　沈烬安抱着作业本不说话，但眼睛里有了变化——绿光映在他瞳仁里，微微地颤了颤。

　　蒋青珩又往前凑了半步。沈烬安下意识想往后缩，但后背就是墙，无路可退。蒋青珩的视线落在他左眼上，专注地看着那颗小红痣。

　　"你眼尾这颗痣，"蒋青珩的声音轻下来，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当时说特别好看。你想起来没？"

　　消防通道里安静了好几秒。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冷色的光斑。沈烬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清晰得像鼓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蒋……蒋青珩……"

　　"哎！"蒋青珩应得又响又脆，脸上的表情啪地一下亮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整张脸都鲜活起来，"终于想起来了？我还以为我白长这么帅了你都记不住。"

　　"你也没长多帅……"沈烬安小声说，但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蒋青珩笑得更欢了。

　　"沈烬安！四年不见你学会怼人了啊！可以可以！"

　　他笑完开始翻口袋。冲锋衣换成了校服外套，但那个翻口袋的动作跟四年前一模一样——掏啊掏，从左边口袋掏到右边口袋，最后掏出两盒包装完好的巧克力来。

　　"德芙的，"蒋青珩把两盒巧克力塞进沈烬安怀里，"丝滑牛奶味。十二岁那年说的，下次请你吃没化掉的。我记了四年，你不会想赖账吧？"

　　沈烬安低头看着怀里的两盒巧克力。包装纸完完整整，硬挺挺的，一点都没化。他鼻子突然有点发酸，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意逼回去。

　　"你怎么……记这么久……"他的声音有点闷。

　　蒋青珩靠在消防通道的另一面墙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头看他："那你跑什么？"

　　沈烬安说不出来。他抱着巧克力，低着头，耳朵尖又红了。蒋青珩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但没再追问。

　　"行了，明天开始不许跑了啊，"蒋青珩伸手在他脑袋顶上呼噜了一把，动作带着股子哥们儿式的亲昵，"再跑我还堵你，作业本拿好了，赶紧去办公室吧。"

　　沈烬安被他揉得头发乱了，抬手拨了拨，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抱着作业本和巧克力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消防通道。蒋青珩还靠在那面墙上没走，看着他笑。绿光打在侧脸上，把轮廓勾出一道分明的线条。

　　沈烬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转回头走了，但步子比刚才慢了，没再跑了。

　　身后传来蒋青珩的声音，隔着几米远，带着笑意："明早给你带早饭啊！想吃啥？"

　　沈烬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声控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亮起来，把他耳根的红照得一清二楚。

　　"……不用。"

　　"别这么客气嘛，我请你，咱都算朋友了。"

　　"……包子"

　　"什么馅的？"

　　"都行。"

　　"得嘞！"

　　沈烬安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听见蒋青珩在消防通道里吹口哨。那调子不成曲，乱七八糟的，但听着格外欢快。像是攒了很久很久的高兴，终于找了个口子冒出来。

　　沈烬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巧克力，把下巴埋进作业本里，嘴角偷偷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