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你》迟暮不归

2、分班表 四年时间说

　　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沈烬安从一米四九蹿到了一米七七，脸上的婴儿肥褪干净了，下颌线有了清晰的轮廓。短到市一中开学那天他站在分班表前面，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

　　四年里沈烬安没再见过蒋青珩。

　　不是没想过。初一那年他整理旧书包，从夹层里翻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巧克力包装纸，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那个在雾里手舞足蹈讲自己被大鹅追的男生，想起那句"下次请你吃没化掉的巧克力"。他甚至还试过在百度里搜"蒋青珩"三个字，搜出来一堆莫名其妙的同名同姓，没有一个对得上。

　　后来功课忙了，这个念头也就慢慢淡了。但偶尔——非常偶尔——他做题做到走神，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出三个字，回过神来赶紧划掉，耳朵尖会悄悄地红一红。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红什么。

　　市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沈烬安考上来的分数排年级第三。他爸妈高兴得半个月逢人就夸，他妈妈季洛芬给他买了新书包新文具，沈民国破例拍了拍他肩膀说"不错"。沈烬安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他只知道自己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爸妈放心。

　　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温吞、安静、不争不抢，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老师喜欢他这样的学生，同学也觉得他好相处——就是存在感低了点，有时候小组讨论他半天不说话，别人会忘了组里还有他这么个人。

　　报到那天校门口挤满了人。沈烬安挤在人群里看分班表，头顶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他后颈发烫。他从人群的胳膊缝里钻进去，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高一三班，学号01。

　　学号是按中考成绩排的。01意味着他是三班的第一名。沈烬安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默默记下教室在几楼，准备撤出去。

　　"同学让让！让让！让小爷我瞅瞅！"

　　身后一股蛮力把他撞了个趔趄。沈烬安扶住旁边的人墙才站稳，回头去看。三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正往分班表这边挤，打头那个尤其显眼——一米八几的个子，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T恤。头发剪得有点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极亮的眼睛。

　　"蒋青珩你挤什么挤！"旁边有人抗议。

　　"看分班啊大哥！关乎终身大事！"

　　蒋青珩。

　　沈烬安脑子里那根闲置了四年的弦，毫无征兆地被人猛地拨了一下。

　　他愣在原地。周围的人群还在挤来挤去，有人踩了他一脚他都没感觉到。他的视线追着那个高个子男生——蒋青珩已经一胳膊搭在了分班表上，弯着腰一排一排地扫名字，嘴里还念念有词："二班……三班……哎找到了——"

　　他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沈烬安看见蒋青珩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弓着背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三班的名单。旁边的兄弟拍他肩膀问"咋了珩哥"，他没反应。

　　然后他猛地直起身，转头。

　　那个动作快得像猎豹发现猎物。蒋青珩的脑袋往人群里一扭，两道视线直直地穿过来，精准地锁在了沈烬安脸上。

　　沈烬安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蒋青珩的眼神太亮了。亮到在这个嘈杂的、汗味的、拥挤的报到日早晨，那道目光像一束探照灯，把沈烬安从头到脚照了个通通透透。那里面有惊讶、有狂喜、有某种沈烬安读不太懂的、近乎贪婪的东西。

　　然后蒋青珩的嘴动了。

　　"沈——"

　　他甚至没把三个字念完，人已经开始冲了。从分班表前拨开人群就往沈烬安这边跑，嘴里喊着沈烬安的名字，声音大得半个校门口的人都在回头。他身后两个兄弟对视一眼，莫名其妙地也跟着跑。

　　沈烬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在他有限的十六年人生经验里，这种场面只有一个名字——校园霸凌。三个比他高的男生朝他冲过来，打头的那个表情还特别狰狞——沈烬安没看清那是狂喜，他只觉得那人眼睛瞪得大、嘴角咧得开，怎么看怎么像要来揍他。

　　他转身就跑。

　　"哎！你别跑啊！"蒋青珩在后面喊，声音里全是哭笑不得，"沈烬安！是我！蒋青珩！十二岁！爬山！巧克力！"

　　沈烬安跑得更快了。他腿不算长但频率快，三两步就钻进了教学楼大厅，拐进楼道里。楼道里到处是找教室的新生，他灵活地侧身穿过人群，一口气窜上了二楼。

　　后面追他的脚步声停了。沈烬安跑到二楼拐角蹲下来喘气，心脏砰砰跳。他听见楼下传来蒋青珩的声音，隔着楼道传上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不是，他跑什么啊……我长得像坏人吗？"

　　另一个声音说："珩哥，你仇家啊？看着挺乖一小孩儿。"

　　"滚蛋，"蒋青珩笑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和纵容，"那是沈烬安……哎算了，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一个学校的，总能逮到。"

　　沈烬安蹲在二楼拐角，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蒋青珩？十二岁？爬山？巧克力？

　　记忆像被猛地拉开窗帘的房间，光哗地涌了进来。雾！荧光绿的丑冲锋衣！话多得像水龙头的男孩！半块化掉的巧克力！还有那句隔着雾喊的"下次请你吃没化掉的"。

　　真的是他？

　　沈烬安慢慢站起来，走到走廊窗边往外看。楼下的操场上人流穿梭，他看见那个高个子男生被两个兄弟勾着脖子往教学楼另一边走，边走还在边回头看这边。

　　四年的时间在蒋青珩身上长开了。个子蹿了一大截，肩膀宽了，轮廓硬朗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又亮又野，像关不住的火。

　　沈烬安收回视线，低头看见自己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是害怕？好像不完全是。蒋青珩刚才喊他名字的时候，他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超出了"害怕"该有的范畴。他摸不准那是什么，只觉得耳根烫得厉害。

　　"沈烬安，你发什么呆？"

　　一个穿红T恤的女生路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沈烬安回过神，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说了句"没事"就低着头往三班教室走了。

　　他走得很稳，步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他脑子里乱得很，像有一百只蝴蝶在扑翅膀。

　　蒋青珩。他也考到市一中来了。

　　三班。他在二班。

　　沈烬安在一间空荡荡的教室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九月初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尖烧得通红。

　　刚才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一个学校的，总能逮到。"

　　逮到，他说逮到。

　　沈烬安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