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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    沈 ...


  •   沈烬安记得那天雾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他后来跟蒋青珩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蒋青珩正趴在课桌上拿笔帽戳他胳膊,闻言抬头想了想,说:"大到我把你认成了一块石头。"

      "你才石头。"

      "真的,"蒋青珩特别认真地比划,"你当时缩在那块大石头后面,穿个灰不溜秋的卫衣,雾里一看跟长在石头上的蘑菇似的。"
      沈烬安气得拿笔杆敲他脑袋。

      但那确实是沈烬安对那天的第一记忆——雾。白茫茫的、像有人把一大桶牛奶泼了满山的雾。他紧紧攥着妈妈的手爬山,妈妈的手心出了汗,滑腻腻的,但他不敢松。爸爸在前面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回头喊:"烬安累不累?再走半小时就到山顶了!"

      沈烬安摇摇头。他其实有点累,小腿肚子发酸,但爸妈难得一起带他出来玩,他不想扫兴。他把这点小心思藏在心里,只使劲迈着步子跟上。

      那天是五一假期。沈民国在单位熬了三个月的大项目终于结了尾,季洛芬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爬山要带的东西:保温杯里灌满热水,洗好的水果切成块装进保鲜盒,还有沈烬安最爱吃的那个牌子的肉松面包。沈烬安前一天晚上兴奋得十一点才睡着,翻来覆去地想山上的雾是不是真的像语文课本里写的那样"如烟如纱"。

      事实证明,语文课本没骗人。那雾比烟厚多了。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游客渐渐少了。大部分家庭带着孩子走的是另一条更平缓的步道,沈民国偏要带他们走"有挑战性"的后山路线。季洛芬抱怨了两句,但也没反对。路越来越窄,石阶上长着青苔,一脚踩下去滑溜溜的。沈烬安紧紧抓着旁边的铁索链,手心里全是汗。

      "烬安,来,爸爸牵你。"

      沈烬安把手递过去。他爸的手比妈妈的大很多,也粗糙很多,握着他像握着一把骨头。沈民国走得快,沈烬安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然后雾更浓了。

      浓到沈烬安抬头看不见爸爸的后脑勺。他攥着的那只手突然松了一下,沈民国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往前踉跄了一步。沈烬安跟着往前一冲,脚下打滑——等他再站稳的时候,手里空了。

      "爸?"

      他叫了一声。雾把他的声音闷住了,像隔着一层棉被。

      "爸!妈!"

      没人回答。沈烬安站在原地不敢动,四周围的白色越来越厚,他连脚下的石阶都看不太清楚了。耳朵里只有山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沈烬安那时候十二岁,刚上初一,个子在同龄人里算矮的。他站在那条狭窄的山路上,前后左右全是大雾,铁索链在他手心里冰凉冰凉的。他张了张嘴,没再喊。他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胀胀的,一开口可能就不是喊声而是哭声。

      他把嘴闭紧了。

      不能哭。他对自己说。爸妈就在附近,说不定拐过这个弯就看见了。他应该站在原地等。沈烬安从小就乖,老师说过走丢了要站在原地不要乱跑,他记得很清楚。

      他靠着路边的山壁蹲下来,抱着膝盖。山壁又湿又凉,潮气透过卫衣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鞋带系得有点松,左边那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雾气里传来动静。

      那动静不像是他爸妈。窸窸窣窣的,还夹着骂骂咧咧的声音,一听就是个小孩——而且是个嘴很碎的小孩。

      "我靠,这什么鬼天气啊……走半天了怎么还在这儿……早知道不逞能了……"

      沈烬安猛地把头抬起来。

      雾里先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在空中胡乱扒拉了两下,然后整个人从雾里跌出来了。沈烬安看到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身上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冲锋衣——丑得要命,但在灰白的雾里格外显眼。

      那男孩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只有袜子,运动鞋不知道丢哪去了。头发乱得像被台风刮过的鸟窝,脸上还蹭了一道泥印子。他跌跌撞撞地从雾里冲出来,差点一脚踩到沈烬安的脚面,好悬在最后一秒稳住了身形。

      "卧槽!"

      男孩低头,跟蹲在地上的沈烬安对上了眼。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

      沈烬安是吓的。他缩了缩肩膀,本能地往山壁那边靠,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向上看。那个男孩太高了——明明跟沈烬安差不多大,却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站在面前像棵还没长开的白杨树。

      男孩也吓得不轻。他拍着胸口猛喘气,荧光绿的冲锋衣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他盯着沈烬安看了两三秒,然后——噗地笑出声了。

      "卧槽,"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从惊吓变成了惊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山上有野人!"

      沈烬安闷声说:"……我不是野人。"

      "我知道你不是,"男孩蹲下来,跟他平视。蹲下来之后沈烬安发现他其实也没有高得那么夸张,只是骨架大了些。男孩的眼睛亮得惊人,黑白分明,眼珠一转就带着一股子跳脱的机灵劲儿,"你眼睛下面有颗痣哎!红红的,怪好看的。"

      沈烬安下意识抬手捂住左眼。那是他从小被同学笑的东西,说像长了颗痘痘,说像被蚊子咬了,他一度缠着妈妈问能不能点掉。妈妈说不可以,那是福痣。他不太信,但也没再闹。

      "我叫蒋青珩,"男孩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来,也不嫌地上的青苔湿,"你呢?"

      "沈烬安。"

      "沈烬安!这名字好听!"蒋青珩把那个"烬"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嘴里品了品,"跟我的名字好像不是一个风格的。你名字像是小说里的,我名字像是试卷上的。"

      沈烬安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动。他没说话,但蒋青珩看见了那个细微的弧度,立刻来了劲:"哎你笑了!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嘛!比我妈养的那只布偶猫好看多了!"

      "……你拿我跟猫比。"

      "我那猫特别贵!两万买的!夸你呢!"

      沈烬安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蒋青珩看他笑了,自己也嘿嘿乐起来,从口袋里掏啊掏。冲锋衣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他掏了半天,掏出半块巧克力。

      那巧克力被体温焐得有点化了,包装纸皱巴巴的,边角还沾着一点口袋里的毛絮。蒋青珩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给你一整块的,但路上饿,啃了一半……你要是不嫌弃就——"

      话没说完,沈烬安的眼泪掉下来了。

      蒋青珩僵住了。

      "哎你别哭啊!"他手忙脚乱地把巧克力往沈烬安手里塞,"我不给你了不给你了!你别哭!我给你变个魔术你看不看?"

      沈烬安捧着那半块巧克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根本控制不住。他也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哭,但刚才攒了那么久的害怕在蒋青珩出现的那一刻突然就松了闸,他自己也拦不住。他抽噎着说:"我……我找不到我爸妈了……"

      "巧了我也找不到啊!"

      蒋青珩这句话接得又脆又响,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好像"找不到爸妈"是什么了不起的共同荣誉。沈烬安被他这语气搞得一愣,眼泪卡在半道,打了个嗝。

      蒋青珩看他打嗝,笑得更欢了:"你看,你这不就不哭了?来来来,吃巧克力,吃点甜的就不伤心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巧克力掰了一块塞进沈烬安嘴里。巧克力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来自陌生人体温的温热。沈烬安含着那块巧克力,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抽了。

      蒋青珩往山壁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两条长腿伸直了搭在石阶上。那姿态松弛得仿佛不是在荒山野岭的雾里,而是在自己家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我跟你说,"他开口了,声音大得整条山路都能听见,"其实迷路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上个月还掉进过公园的人工湖呢!你知道那湖多深吗?我踩不到底!但我愣是自己游回来了!虽然游错方向了,本来该往南岸游我往北岸游了,多游了八百米——但反正我上来了!"

      沈烬安含着巧克力,眼睛还红着,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蒋青珩讲到兴起,手舞足蹈:"还有一回,我被我邻居家的大鹅追了三条街。你见过大鹅没?那玩意儿追人的时候脖子伸这么长——"他把脖子使劲往前抻,"翅膀扑棱扑棱的,嘴还嘎嘎叫。我跟你说那比狗吓人多了,狗至少不会拧你屁股!"

      "它拧你屁股了?"沈烬安小声问。

      "拧了!青了一块!我给我妈看,我妈说我活该,谁让我去拔人家鹅毛。"

      沈烬安嘴角又翘起来了。他偷偷把脸往卫衣领子里埋了埋,怕蒋青珩看见他笑。但蒋青珩眼睛尖得很,立刻凑过来:"你又笑了!沈烬安你这人笑点好低啊!那我再说一个——"

      于是沈烬安蹲在山壁旁边,听蒋青珩讲了将近四十分钟的单口相声。蒋青珩从被大鹅追讲到爬树下不来被消防员救,从考试把作文题目看反写成离题八千字被语文老师叫家长,讲到去年冬天堆雪人结果把自己堆进去半个身子动弹不得喊了半小时救命才被路过的大爷薅出来。

      沈烬安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膝盖也不抱了,改成了盘腿坐。手里的巧克力啃完了,包装纸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口袋。雾还是很大,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蒋青珩讲到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有水吗?"

      沈烬安摇头。

      "哎,那算了。"蒋青珩往石阶上一躺,脑袋枕着手臂,望着头顶白茫茫的天,"你说搜救队啥时候来啊?他们不会把咱俩忘了吧?那咱俩就在这山上成野人了,一个姓蒋一个姓沈,以后就叫蒋沈野人组合。"

      "……好难听。"

      "那沈蒋组合?"蒋青珩侧头看他,"哪个好听?"

      "都不好听。"

      "嘿,你还挑上了!"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风声呜呜地穿过林子,远处好像有人在喊什么,隔着厚厚的雾听不真切。沈烬安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蒋青珩,"他拉了一下蒋青珩的袖子,"是不是有人来了?"

      蒋青珩一骨碌坐起来,竖起耳朵听。几秒钟后他眼睛亮了,跳起来就朝声音的方向喊:"这儿呢!我在这!两个人!还有一个蘑菇!"

      "谁是蘑菇?"沈烬安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你——你缩着的时候特别像蘑菇!灰蘑菇!"

      "……"

      后来的事沈烬安记不太清楚了。搜救队拨开雾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妈妈几乎是扑过来把他搂进怀里的,搂得他差点喘不上气。他爸在旁边跟搜救队员道谢,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后怕。沈烬安被妈妈抱着,越过她的肩膀往后看。

      蒋青珩也被他爸妈揪住了,他爸拧着他耳朵骂:"让你乱跑!让你乱跑!回去一个月不许打游戏!"蒋青珩歪着脑袋喊疼疼疼,抽空朝他挤了挤眼睛。

      沈烬安在那个眼神里读到了一个意思:看,我就说没事吧。

      他被妈妈牵着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蒋青珩正被他爸拎着后脖领子往另一个方向拖,但他还在使劲扭过脑袋朝这边喊——

      "沈烬安!下次请你吃没化掉的巧克力!"

      雾把他的声音闷得有点模糊,但沈烬安听清了。他张了张嘴,想回一句"好",但声音太小了,不知道那边听到没有。

      后来他跟着爸妈上了下山的缆车。缆车穿过云雾,一点一点往下沉。沈烬安趴在玻璃窗上往下看,底下是墨绿色的树冠,再远一点是灰蒙蒙的城市轮廓。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是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巧克力包装纸。

      "烬安,吓坏了吧?"妈妈还在后怕,把他搂在怀里,"以后不乱跑了啊。"

      沈烬安点点头。

      他没告诉妈妈,后半段他其实不怎么害怕了。有个穿荧光绿冲锋衣、话多得像水龙头没关紧的男孩一直在旁边叽叽喳喳,吵得他都没空害怕了。

      他也没告诉妈妈,他把那个人的名字记住了。

      蒋青珩。

      他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三个字念起来有种往上扬的力道,像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弹开了。

      缆车继续往下沉,雾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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