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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婉拒的棋缘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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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起,院中昨夜相拥过后的滞涩还萦绕在两人之间。夏夜一整夜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夏以昼沉重的枷锁、偏执的管束,心口闷得喘不上气。她想寻一处清静地方缓一缓心绪,冯依依家便是最好的去处,既能同好友相伴散心,也能暂时躲开将军府里压得人窒息的拉扯。
晚饭时分,夏以昼处理完军务归来,夏夜端着一碗清茶走上前,神色平和,不带半分昨日争执的火气,却也少了往日亲昵的软意。
“哥哥,我打算去依依家中暂住两日。”
夏以昼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昨夜那句“我只有你了”还盘旋在心头,下意识便想开口挽留,又想起自己昨日咄咄逼人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顿住。
“怎么突然想着外出暂住?”
“府里闷得慌,想出去散散心,也多陪陪依依。”夏夜垂着眼,语气淡淡,“我来同你说一声,问问你的意思。若是你不允,我便不去了。”
她刻意放低姿态,将选择权交到他手上,心底却悄悄期盼他能松口,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
夏以昼望着她疏离淡漠的侧脸,心口酸涩翻涌。他清楚是自己连日来的管束、昨夜的争执,逼得她想要逃离,他哪里还敢阻拦,只是低声叮嘱:“在外万事小心,按时派人给府中传信,有任何难处立刻差人告知我。我不拦你。”
得到应允,夏夜心头微微松快,简单收拾了两身衣衫,隔日一早就动身去往冯依依家中。
冯家院落不大,收拾得干净雅致,庭院种着不少祭祀用的花草,处处透着温和烟火气。冯依依的父母待人温和有礼,瞧见夏夜登门,连忙热情招待,备上精致茶点与适口饭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们知晓夏夜是将门嫡女,却从无半分刻意奉承,闲谈皆是家常琐事,平等温和。
夏夜坐在廊下饮茶,看着冯父冯母轻声说笑、彼此体恤的模样,心底暗自感慨:这般安稳柔软的家庭,难怪能养出依依这般安静乖巧、心底纯粹的小姑娘。
两日时光,夏夜彻底卸下了在将军府紧绷的情绪,不用时刻揣摩夏以昼藏在眼底的纠结与醋意,不用拘束自己的一言一行,每日只和冯依依一同打理祀舞绸带、上街闲逛,日子轻松又自在。
午后两人坐在榻上分拣舞衣绸缎,闲来无事闲话家常,夏夜撑着下巴,好奇戳了戳冯依依的胳膊:“依依,你和苏砚如今发展得怎么样啦?”
冯依依指尖攥着素色绸带,耳尖飞快泛红,连连摆手,语气羞怯:“什么发展不发展的,说得也太夸张了。”
她犹豫片刻,才小声把心底藏了许久的秘密尽数道出:“我跟你说,苏砚一开始接近我,全是误会。他一直认定当初夜宴为他赐金叶福泽的神女是我,才时常寻借口与我碰面。”
夏夜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满是迷惑。她那日登台满心满眼都只有台下的夏以昼,全程压根没细看幸运儿的模样,完全没记住对方就是苏砚。
冯依依懊恼地叹了口气:“前些日子他主动找我坦白,说终于察觉真正的神女是你。我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收官夜拿到金绸袋的人是他。只怪我当时怯场,仪式过半就退到后台,半点细节都没看清。要是那日我没有慌着下台,登台完整完成仪式,赐福他的人本该是我的。”
见小姑娘垂着脑袋、满脸失落,夏夜连忙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宽慰:“别沮丧,万事皆有定数。就算那日你没有怯场,布袋散落那么多,也未必抽中金绸带的就是苏公子,缘分从来强求不来。如今你们二人心意相通,才是最好的安排。”
这话瞬间抚平了冯依依心底的小失落,她抬头眨了眨眼,脸颊染上一层薄薄红晕:“他知晓真相之后,特意来找过我,说台上那位神女于他而言不过一场虚幻念想,他动心的从头到尾只有我。”
“苏砚这人实在难得,专一又通透。”夏夜由衷替好友开心,眉眼弯弯笑着感慨。
冯依依望着她放松明媚的模样,心思一转,当即来了打趣的兴致,眉眼带笑地撞了撞她的肩头:“光说我了,那你呢?那日春日雅集,褚嬴褚公子看你的眼神可藏不住心思,他对你分明格外上心。”
夏夜连忙摆手,哭笑不得地避开话题:“怎么好好说着你,反倒扯到我身上来了?我对褚嬴只有棋友间的欣赏,半分男女之情都没有。”
冯依依歪着头,眼底满是促狭,不肯轻易放过她:“真的吗?那日雅集你特意戴神女面具,单独下台给他赐福,这般特殊对待,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朋友。”
“那纯粹是为了圆他一桩遗憾罢了。”夏夜无奈解释,“之前在棋社闲聊,他还说夜宴没能抽中绸带、无缘神女赐福,一直耿耿于怀。那日恰好有祀舞仪式,我便顺势给他送上祝福,单纯成全朋友的心愿而已。”
“是吗?”冯依依拉长语调,眼底狡黠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可我看得清清楚楚,褚嬴那日望着你的模样,整个人都狠狠心动了,那眼神骗不了人。”
夏夜闻言当场愣住,睁大双眼,满脑子都是疑惑,一脸茫然地看着笑得坏兮兮的冯依依:“???不至于吧,不过一点举手之劳,他怎么会……”
看着她手足无措、无从辩驳的模样,冯依依再也忍不住,趴在榻上低低笑出声,满室都是两人轻松欢快的笑语,先前萦绕在夏夜心头所有沉重烦闷,在此刻尽数消散无踪。
将军府入夜之后,处处安静得过分。
往日这个时辰,小院总会飘来夏夜清脆的说话声,可如今庭院空空,檐下灯笼孤零零摇晃,连晚风掠过花枝,都显得格外冷清。
夏以昼批阅完堆积如山的军务,缓步走往日夜常住的院落。推开门,屋内陈设照旧,桌案上还放着她没看完的灯谜书卷,枕畔留着一支她常戴的玉簪,唯独少了那个鲜活热闹的人。
心口骤然空落落一片,一股难以排解的不习惯缠上四肢百骸。
他心底翻涌着念头,恨不得立刻动身去往冯家,亲眼看一看她过得好不好,可指尖攥紧又松开,硬生生压下了这个想法。
昨日争执过后,是他逼得她想外出散心,此刻贸然登门,只会让她觉得压抑,打扰她难得轻松的时光。
可放任自己全然不闻不问,他又实在放心不下,反反复复斟酌许久,总算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他唤来管家赵叔,细细吩咐下去:“去库房取些阿夜爱吃的桂花酥、牛乳糕、蜜渍梅子,再备两盒新制的软糯点心,一并送往冯姑娘家中。顺带问问阿夜吃住可还顺心,有无缺用的物件。”
赵叔应声领命,提着满满两大食盒,动身前往冯家。
夏以昼终究按捺不住牵挂,悄无声息地骑马跟在后方,没有露面,只寻了冯家院墙旁一处茂密花树藏身,静静立在阴影里,远远望向院门处,默默等候消息。
冯家院内,夏夜正和冯依依靠在廊下说笑,听见下人通报管家来访,两人一同迎了出去。
赵叔将精致食盒递上前,一一清点糕点,转达了夏以昼的问候。
冯依依看着满满当当、全是清甜点心的食盒,眼含羡慕,轻轻撞了撞夏夜的胳膊,软声感慨:“你哥哥对你真好,你才离开府里一天,他就急着送来这么多吃食,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你。”
夏夜的目光落在一碟碟熟悉的糕点上,指尖轻轻拂过食盒木沿,一时怔在原地。
心底五味杂陈,昨日争执时他冷硬的管束、失控之下紧拥她时颤抖的怀抱、那句卑微无助的“我只有你了”,一幕幕在脑海里交叠浮现。
沉默片刻,她才回过神,对着赵叔温声道:“劳烦赵叔回去替我多谢哥哥,转告他我在依依这里一切安好,吃得舒心住得自在,不必挂心。”
话说到一半,她本打算顺嘴说自己明天便回将军府,话到唇边却顿住了。
府里压抑的拉扯还压在心头,她还没准备好回去面对和夏以昼之间无解的隔阂。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笑意温柔的冯依依,小声询问:“依依,我能不能再多留一日,后天再回府?”
冯依依当即爽快点头,眼底满是欢喜:“这有什么不可以,我巴不得你多陪我几日!”
夏夜立刻重新看向赵叔,眉眼染上一点浅浅笑意,带着几分孩子气:“赵叔,还要麻烦你同哥哥说一声,我想在冯家多住一天,后天再回去,让他不用早早等候我。嘿嘿。”
交代完毕,她挽着冯依依的手腕,转身嬉笑着一同回了屋内,再没有留意院墙外侧隐蔽的花树丛。
花影深处,夏以昼将方才所有对话尽收耳底。
听见冯依依那句夸赞他待她极好时,他心底泛起一丝微弱暖意;可紧跟着听见夏夜主动提出延后归期,要再多留一日,那点暖意瞬间被淡淡的失落覆盖。
他静静立在暗处,隔着一堵院墙,看不见她此刻的神情,只能听见屋内隐约传来少女轻快的笑声。
满心牵挂送来糕点,只盼她能念着府里早点归来,到头来,她反倒愿意在外多停留,半点没有急于回去的心思。
酸涩悄悄漫上心头,他却半分都不恼。
只要她此刻是真正放松、真正开怀的,多留几日也好。
他孤身隐在夜色树影里,又静静伫立片刻,才转身回去,身后将军府偌大的庭院,依旧空无一人。
隔日天光晴暖,风色温柔。
夏夜与冯依依早早约好出门闲逛,本还想着能相约苏砚同行,出门前却收到消息,苏砚家中临时有事缠身,今日无法赴约。两人便也不在意,索性自在结伴,慢悠悠沿着长街散心赏景,反倒更加松弛随性。
一路说说笑笑,途经闹市街口,那间京中最负盛名的褚嬴棋社静静立在路旁,青瓦木窗,雅致清静,门前草木疏朗,透着与世无争的书卷气。
夏夜目光淡淡扫过,本无意驻足,只想径直走过。
倒是身侧的冯依依忽然眼睛一亮,拉住她的手腕停下脚步,满脸新鲜好奇:“夏夜,我突然想起一事。你棋艺那么厉害,落子又稳又好看,能不能教教我?我一直想学学下棋,总觉得弈棋安安静静的,特别静心。”
夏夜闻言眉眼一弯,笑得温柔随和:“当然可以。我平日里也少有棋友,若是能多你一个,我求之不得。”
冯依依越发欢喜,抬眸望着眼前棋社,顺势提议:“那可太巧了!正好路过棋社,我们先进去瞧瞧热闹,顺便让褚大师指点两句好不好?”
夏夜拗不过她满眼期待,笑着点头,随她一同抬步走入棋社。
棋社内安静清雅,只有零星几桌棋手落子轻响,墨香与木棋的清浅气息萦绕周身。
褚嬴正临窗独坐阅谱,抬眼瞥见进门的两道身影,目光瞬间落在夏夜身上,眼底漾开温润笑意,起身相迎:“夏姑娘、冯姑娘,好巧。”
几人简单寒暄两句,冯依依性子直率,当即说明来意:“褚大师,我今日是特地想来蹭学棋艺的,我想跟着夏夜学下棋,就是完全不懂章法,笨得很。”
褚嬴闻言莞尔,目光落向夏夜,温声提议:“初学棋道,最宜先看一局示范对局,摸清落子节奏与大局思路。不如我与夏姑娘对弈一局,你在旁观看,正好当作入门示范。”
夏夜没有推辞,欣然落座棋盘对面。
黑白棋子分列整齐,纵横棋盘方寸之间。
开局之初,两人落子从容舒缓,步步规整。褚嬴棋风清雅通透,步步藏韵;夏夜棋风沉稳凌厉,进退有度。一来一回之间,没有半分试探生涩,仿佛早已无数次对弈磨合,默契浑然天成。
落子、沉思、抬手、落定,节奏相融,呼吸相契。
一旁的冯依依托着腮静静旁观,虽看不懂棋路深浅、布局攻防,却能清晰感受到两人之间独一无二的氛围。
旁人对弈多有僵持、纠结、步步相争,可夏夜与褚嬴的对局,是难得的舒展默契。无需多言,落子便知对方心意,攻守呼应,进退相宜。一室寂静里,黑白起落皆是安然合拍。
冯依依心底暗暗感慨:他们二人,真的太契合了。
而棋盘对面的褚嬴,心境早已悄然起伏。
他望着灯下凝眸专注、落子飒然的少女,看她垂眸时眼睫轻颤,抬手时身姿清挺,棋局间从容笃定、心性通透,既有少女的明媚灵动,又有远超常人的沉静格局。
那日雅集戴面具为他赐福的温柔,此刻棋盘之上的锋芒安然,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重叠交织,层层叠叠落在心底。
原本便暗自复苏的心动,在这一局默契满满的对弈里,彻底生根蔓延,愈发深重。
他从未遇过这般与自己棋路相合、心性相投、眉眼皆动人的姑娘。
一局终了,黑白子收官落定,棋局平和圆满。
褚嬴轻轻敛了眼底翻涌的情愫,抬眸看向对面的夏夜,语气温润,却带着认真郑重:
“夏夜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空气微微一静。
一旁的冯依依瞬间敏锐察觉氛围不同,懂事地往后退了半步,眼底藏着浅浅促狭笑意,安静留出空间。
夏夜闻言微微一怔,指尖还轻轻摩挲着方才落子的白玉棋子,抬眼看向褚嬴,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轻轻颔首:“自然可以。”
冯依依十分识趣,立刻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摆了摆手:“你们慢慢聊,我就在这边翻看棋谱,不打扰二位。”说罢便转身走到一旁的木架边,故作认真地翻阅架上的古棋卷,眼角却悄悄往后偷瞄两人的身影。
褚嬴领着夏夜走到棋社后院僻静的竹亭,四下翠竹环绕,隔绝了前堂的人声,只余下风吹竹叶的沙沙轻响,安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
他侧身站定,目光落在夏夜身上,温润的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悸动,不再是方才对弈时淡然平和的模样。
“那日春日雅集,你戴神女面具专程为我赐福,我一直记在心里。”褚嬴轻声开口,语气真挚恳切,“今日与你对弈一局,才发觉世间竟有人与我棋路、心性这般契合,每一步落子都能懂我心中所想。”
夏夜垂了垂眼,心里已然猜到他想说什么,轻声解释:“那日不过是见你始终遗憾没能得到夜宴的祈福,才想着成全你的心愿,只是举手之劳,褚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于你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难以忘怀的心意。”褚嬴往前半步,眼底情愫清晰直白,“自棋社初见,再到雅集那一场温柔赐福,方才棋局之上的默契相伴,我心中早已对你生出不一样的心思。不知夏姑娘……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这番直白的告白砸过来,夏夜一时手足无措,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摆手时神色满是无措:“褚公子,实在抱歉,我从未将你视作心悦之人,我只当你是难得的棋友,并无半分男女情意。”
她不愿含糊其辞耽误对方,索性直白说清心意,既不想应验冯依依之前的打趣,更怕自己模糊的态度,落得夏以昼口中“玩弄人心”的模样。
褚嬴眸色黯淡一瞬,轻轻叹了口气,虽有失落,却依旧温和有礼,没有半分逼迫:“我明白了,是我唐突了。”
他没有就此退让,稍作斟酌,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在将军府,撞见夏夜向夏以昼剖白心意的画面,轻声试探:“我可否冒昧一问?你这般干脆地拒绝我,心中在意的人,可是夏将军?”
夏夜指尖骤然一僵,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沉默许久,她垂落眼眸,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坦然承认:“是。”
褚嬴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忍,缓缓道:“可夏将军是你的兄长,你们之间……”
“我知道。”夏夜打断他,语气执拗却单薄,“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我的心意,从来不会改变。”
褚嬴眸色微动,心底那点因告白落空生出的失落尽数散去,反倒生出几分笃定。他看得通透,兄妹名分是横在二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高墙,礼教、世俗、夏以昼自身的心结,注定夏夜这份深情永远得不到回应,到头来只会是一场独自煎熬的独角戏。
他轻轻舒了口气,目光温柔而坚定:“我知晓你的心意,也清楚这份执念注定难有结果。”
他望着她落寞垂着的眉眼,缓缓开口:“我不会逼你立刻放下,更不会强求你对我动心。我愿意等,等你哪天觉得疲惫、撑不下去,等你愿意回头。只要你愿意,我一直都在。”
夏夜猛地抬眼,满眼错愕。她本以为这番直白的拒绝足以让他彻底死心,万万没料到褚嬴看得这般清楚,却依旧不愿放手。
“褚公子……”她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劝慰。
“你不必有心理负担。”褚嬴浅浅一笑,神色释然温柔,“往后我们依旧是棋友,照常对弈闲谈便可。我只是不愿错过唯一一个与我如此契合的人。”
话音刚落,冯依依的脚步声便从竹林外传来。少女快步走到夏夜身侧,伸手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眼底满是看热闹的戏谑:“你们聊完啦?方才我还在琢磨,褚大师是不是要和你说什么悄悄话呢。”
夏夜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刻意避开方才沉重的话题,转移了话头:“别打趣我了,之前说好要教你下棋,我们回前堂,我先教你最基础的落子定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