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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解的结局 京中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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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暮春时节,官府筹办春日礼祭游园雅集,为酬谢先前夜宴祈福众人、棋道名士与民间礼祭匠人。
这场雅集规格极广——
世家子弟受邀游园、棋社名流赴席观弈、民间祀舞匠人登台助兴,恰好凑齐了所有人。
夏以昼身为镇将,需列席观礼;
夏夜随冯依依一同赴会,陪好友登台助礼;
苏公子本就是仕族子弟,位列宾客;
褚嬴作为京城第一棋师,受邀前来观棋论道。
五人自然而然,全员同场。
园中春光明媚,桃李纷飞,礼乐轻扬。
雅集中段,轮到祀舞助兴环节。冯依依原定独舞,临上场前怯意微起,拉着夏夜小声求助。夏夜心软,又见周遭气氛庄重温柔,一时兴起,笑着借来一副同款素雅神女面具,与冯依依并肩登台,双舞助兴。
一静一动,一柔一飒。
冯依依舞步正统虔诚,步步合规;
夏夜刚学不久,动作不算娴熟,却偏偏身段舒展、气韵空灵。她跟着祀舞手势起落,抬手、躬身、垂眸、祈福,每一式姿态竟与夜宴收官那晚的神女一模一样。
面具遮去容貌,只露一双清澈含情的眼。
台下众人看得恍惚,只觉这无名戴面少女,温柔虔诚得让人心神颤动。
台下四方,各怀心事。
苏公子遥遥望着,心头疑惑轰然放大。
她此刻戴面具俯身祈福的姿态、抬手落腕的弧度、躬身温柔的气韵,和当初为他贴腕赐福的神女完全重合。
可摘下面具的夏夜,明明是傲骨凛冽、清冷疏离的将门贵女。
两种极端气质反复拉扯,苏公子眼底迷雾越来越重,心底那句“为什么这么像”盘旋不去。
褚嬴目光牢牢落在台上,看得微微失神。
一曲将近尾声,夏夜想起上次棋社玩笑赐福,又见褚嬴端坐席间、眉眼温柔,一时随性如故。
舞毕定格的瞬间,她缓步走下台,径直走到褚嬴身前。
全员目光微滞,不知她意欲何为。
夏夜戴着神女面具,声音透过薄纱轻轻传出,温柔空灵,复刻两夜灯海之上的神女语调。
她执起褚嬴的手腕,轻轻将额头虚虚靠在他手背,温柔虔诚,姿态正统又温柔。
“春日礼祭,神女再赐福。”
“今日,你是最幸运的人,愿君棋路坦荡,岁岁无忧。”
一语落尽,满园安静半瞬。
褚嬴浑身一僵,心底轰然震开漫天涟漪。
温柔气息、虔诚姿态、独一份的破例赐福,尽数落在他一人身上。
他望着眼前戴面具的少女,明明看不清面容,却无比笃定——
这就是夏夜。
那份独属于她的灵动、温柔、随性、独一无二的偏爱,狠狠撞进心口。
沉寂许久的心意彻底复苏,比从前更汹涌、更炽热,褚嬴彻底、狠狠心动。
而另一侧——
夏以昼端坐宾客首席,周身气场彻底沉冷。
他亲眼看着她戴上面具,复刻那晚所有温柔舞姿。
亲眼看着她走下台,主动靠近别的男子。
亲眼看着她抬手触碰褚嬴,俯身赐福,温柔虔诚,独予偏爱。
那日她对苏公子是被动仪式。
今日,她是主动、自愿、专程给褚嬴赐福。
每一个温柔动作,都精准戳在他的醋意与软肋上。
重生以来所有隐忍、克制、自我折磨、宿命恐惧,在此刻尽数崩塌。
眼底翻涌着滔天酸涩、疯狂妒意与无力的占有欲。
他看着她对旁人温柔赐福,看着别人为她心动倾倒,看着她唯独对自己,只剩乖巧礼貌、分寸疏离。
心口密密麻麻,疼得发紧,酸得发麻。
她的温柔,她的破例,她的神女姿态——
原来除了他,人人皆可分得。
唯独他,只能被她规规矩矩称作哥哥。
唯独他,永远不能、不敢、不许拥有这份偏爱。
一旁的冯依依懵懂温柔,只觉得夏夜舞姿好看、待人温柔,满心钦佩,完全看不出台下暗流汹涌。
唯独苏公子,越看越恍惚、越看越确定。
那声温柔语调、俯身弧度、祈福手势……
绝对是她。
可为什么,摘下面具的夏夜,永远冷漠骄傲,永远不像那个温柔神女?
误会、心动、醋海、猜疑、暗恋、宿命拉扯
全员齐聚,一念之间,暗流彻底沸腾。
春日雅集散去,暮色沉沉压落满城。
游园礼乐停歇,游人尽数离场,白日喧嚣温柔的光景彻底落幕,只留晚风萧瑟,吹得将军府庭院灯火摇曳,满室沉寂。
无人知晓,自今日雅集初见那一幕,夏以昼心底积压多日的郁气与醋意,早已翻涌成灾。
今日雅集一幕,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自我慰藉。
没有仪式逼迫,没有场面所需,无人安排、无人强求。
是夏夜心甘情愿,戴上神女面具,复刻出灯海那晚最虔诚温柔的祀舞姿态。
更是她主动迈步下台,专程走到褚嬴身前,执起他的手腕,俯身温柔赐福,送出独一份的温柔与偏爱。
他冷眼旁观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褚嬴眼底骤然炸开的心动、全然沦陷的悸动,浓烈得藏不住;
苏公子心底积压已久的疑惑、层层叠加的印证,愈发根深蒂固;
所有人都在被她面具下的温柔俘获,都在一点点靠近她、倾心她。
唯独他。
早早洞悉所有秘密,早早沉溺在她的偏爱里,却偏偏被困在兄长的名分、宿命的恐惧里。
他眼睁睁看着,当初只属于他的、藏在烟火夜色里的隐秘温柔,如今被她轻易赠予旁人。
首夜那独一份的脸颊私吻,是她慌乱之下的破例;可今日对褚嬴的温柔祈福,是她主动随性的偏爱。
日积月累的隐忍、重生以来日夜不休的自我折磨、克制压抑的爱意,叠加着此刻滔天的醋意,狠狠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旧的执念未消,新的刺激叠顶,让他彻底无法平静。
夜色深浓,他终是压着满身沉郁,抬步走进夏夜的院落。
房门未锁,轻轻一推便开。
夏夜正对着窗棂,摘去鬓边珠花,换下白日游园的衣衫,眉眼松弛安然。听见动静回头,望见立在门口的夏以昼,依旧是那副乖巧无害的模样,眉眼弯弯,笑意坦荡:“兄长,你怎么来了?”
她早已习惯他的深夜沉默造访,也清楚他早已知道自己的所有秘密,只是两人心照不宣,谁都不肯戳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夏以昼背光而立,墨眸深沉漆黑,翻涌着积压到极致的酸涩与占有欲,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沉压人心。
“今日的祀舞,学得很好。”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冷意,没有夸赞,只剩刺骨的沉郁。
夏夜微顿,坦然应声:“依依教我的,随便学了几式,玩乐而已。”
“玩乐而已?”
夏以昼缓步走近,步伐沉重,压迫感席卷周身,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眉眼,字字皆含妒火:
“随便学学,就复刻了夜宴神女的所有姿态?随便玩乐,就肯主动给旁人破例赐福?”
他早就知道她是神女,早就知晓她所有的隐秘温柔。
可从前是知晓、是揣测、是隐忍。
今日是亲眼目睹,是直面刺痛,是看着专属自己的温柔,肆意予人。
无需再求证,无需再试探。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心照不宣,在他眼底,只剩赤裸裸的刺痛与不甘。
他无数次克制爱意、无数次畏惧宿命、无数次自我折磨,只求护她安稳,避前世悲剧重演。
可他拼尽一切守住的分寸,她却轻易对着外人打破。
她对着褚嬴温柔虔诚,惹他彻底心动;
对着苏公子谦和有礼,让他疑心丛生;
唯独对着知情懂底、爱她至深的自己,永远只剩规矩、乖巧、分寸、疏离。
滚烫的爱意再次濒临喉间,他几乎要失控质问——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唯独我不行?
可前世血色淋漓的结局再度翻涌脑海,宿命的枷锁死死困住他所有的冲动。
他早已熬过了初次识破的慌乱,却熬不过这日复一日、看着她偏爱旁人的极致煎熬。
良久,屋内死寂无声。
夏以昼眼底的汹涌滚烫,一点点被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下,只剩下满腹酸涩的荒芜。
他看着眼底茫然无措的夏夜,声音冷哑疲惫,带着重复隐忍的绝望:
“我说过,别再对旁人做这般温柔的姿态。”
从前是叮嘱,今日是近乎偏执的警告。
夏夜静静望着他,心底瞬间了然。
他早就知道一切。
今日这般沉郁失控,不是因为知晓真相,而是因为——他吃醋了,彻底被刺痛了。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隐忍,什么都扛着。
爱意昭然,妒意汹涌,执念深重。
可偏偏,永远不肯说出口。
一次次隐忍,一次次自我折磨,一次次被新的画面刺痛。
两人心知肚明的秘密,无解的宿命,终究困住了彼此,岁岁煎熬。
夏夜看着他满眼沉郁、动辄拘束她的模样,心底早已掀不起半分波澜,只剩无尽的倦怠与厌烦。
这么久以来,她受够了他忽冷忽热的疏离,受够了他藏爱不言的隐忍,受够了两人之间这层明明通透、却永远捅不破的隔阂。他可以日夜自我折磨,可以困在宿命里独自煎熬,可凭什么,连她寻常的玩乐、寻常的待人温柔,都要被他层层管束、字字苛责。
她抬眸望着他,语气清淡,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漠然,甚至藏着一丝刻意的轻慢:“哥哥,我本来就是玩玩而已,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夏以昼心底最恐惧的地方。
他猛地抬眼,死死凝着她的眼眸。
此刻夏夜散漫随性、不在意他人心意的眼神,骤然和未来记忆里的画面完美重叠——
是前世,她无望沉沦、求而不得,最终心死偏执,开始肆意游离、轻慢人心,漠然对待祁煜、玩弄旁人真心的模样。
一瞬间,深入骨髓的恐慌席卷全身。
他心底那道盘旋数年的两难执念,此刻重得压垮呼吸。
他日夜煎熬、拼命疏离、刻意推开她,是怕自己的爱意毁了她,怕重蹈前世她执念疯魔、遍体鳞伤的悲剧。
可如今亲眼所见,她毫无顾忌地对旁人温柔、随性撩拨,毫不在意他人动心与否。
一个冰冷至极的真相狠狠砸在他心头:
他若执意推开她、不让她靠近自己,无人承接她满腔热忱,她便会漫无目的游离,肆意玩弄他人真心,最终偏执成性、心性荒芜。可他若坦然接纳心意、放任彼此沉沦,宿命轮回又会重启,她依旧会深陷情爱、受尽磋磨,落得满身伤痕。
进退皆是绝境,左右全是她的苦难。
无边的无力与恐惧,攥得他心脏发疼。
夏以昼喉间发紧,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近乎固执的笃定:“夏夜,你不可以玩弄人心。”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夏夜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怒火。
她瞬间抬眼,眼底漾起层层雾气,又气又屈,声音陡然拔高:“哥哥!你在胡说什么!”
“我不过是随性戏言、与人交好,什么时候玩弄人心了?”
“难道我做人做事、交友玩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都要事事听你的吗?!”
长久的压抑、无数次的迁就、次次落空的期待,在此刻彻底绷断。她眉眼染上极致的偏执与倔强,浑身气场翻涌着失控的怒意,模样渐渐与前世那个为爱癫狂、偏执极端的少女模样重合。
夏以昼看着她这副即将暴走、偏执尽显的模样,心脏骤然一缩。
太像了。
太像未来那个被情爱困住、被宿命逼得遍体鳞伤、最终彻底失控的阿夜。
他不要她变成那样。
他不要她难过、不要她偏执、不要她余生只剩荒芜与遗憾。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疏离、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再也顾不上分寸礼法,顾不上宿命轮回,大步上前,伸手狠狠将失控炸毛的少女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很紧,带着压抑已久的惶恐、爱意、愧疚与无助,牢牢锢住她所有的挣扎。
夏夜浑身一僵,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委屈、所有即将脱口的争执,瞬间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
温热坚实的怀抱猝不及防落下,带着他身上清冽的冷香与极致的慌乱,陌生又滚烫。
屋内死寂无声。
良久,夏以昼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颤抖,藏着尽数隐忍的脆弱,一遍遍卑微呢喃:
“阿夜,别闹了。”
“我只是想你好好的。”
“你可以……好好的吗?”
不求相爱,不求相守,不求坦诚心意。
他穷尽重生一世的所有挣扎,兜兜转转,唯此一念——
只求他的阿夜,岁岁平安,岁岁安稳,不执不念,不伤不痛。
夏夜整个人僵在温热紧实的怀抱里,方才翻涌到顶点的怒火如同被一盆温水浇熄,只剩下满心茫然,四肢都忘了动弹。
她预想过无数种他接下来的反应,或许是冷言训斥,或许是转身离去,又或是再抛出一套男女大防的说教,唯独从未料到,他会主动抱住自己。
夏以昼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生怕下一秒她就会化作泡影消散,胸膛微微发颤,藏着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慌乱与疲惫。熟悉的冷松气息笼罩着她,那是常年征战、独属于他的味道,往日里总是带着疏离,此刻却滚烫得让人心尖发颤。
半晌,夏夜才缓缓回过神,积攒了许久的委屈顺着心口往上涌。她没有挣扎,只是僵硬地垂着双手,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消的火气与酸涩:“哥哥这般管束我,我又怎么能好好的?”
她想起这些日子的种种煎熬。他刻意疏远、深夜独自折磨自己,明明眼底爱意藏不住,却偏要划开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可一旦她转向旁人,不过是正常交友玩乐,他又会无端吃醋、出言约束,进退都由他说了算,她从来没有半分自由。
夏以昼听闻这话,怀抱稍稍松了些许,却依旧没有放开她。额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沉重的叹息落在发丝间,满是无解的两难。
他如何不知自己太过苛刻?可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两重结局,一重是两人沉溺私情,她自残伤身、烽火四起;一重是他狠心推开,她心意无处安放,肆意撩拨旁人,最后落得心性偏执,辜负无辜之人。
两条路,没有一条能护她周全。
“我不是有意束缚你。”他的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难以言说的无力,“我只是怕,怕你无心的温柔,给旁人带去不该有的执念,最后徒增纠葛,伤了你自己。褚嬴心思纯粹,不该被你一时玩乐的态度辜负。”
夏夜听见他依旧认定自己是玩弄人心,心底的委屈更甚,鼻尖一酸,眼眶悄悄泛红:“我对褚嬴只有棋友间的欣赏,那日赐福不过是雅集助兴的玩笑,在你眼里,我就这般不堪吗?”
她微微挣动了一下,想要从他怀里退开,拉开距离。
夏以昼察觉到她的躲闪,手臂下意识又收紧几分,语气放得柔软,褪去了先前所有冷硬的苛责,只剩小心翼翼的祈求:“是我话说重了,我向你赔不是。只是阿夜,往后不要随意对旁人展露那般神女独有的温柔,好不好?”
那些温柔本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私藏,是灯海之夜,面具之下只赠予他一人的偏爱。如今眼睁睁看着她随意分给别人,他心底的妒意与恐慌,早已压垮理智。
夏夜靠在他肩头,沉默不语。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怀抱里藏着的恐惧与深爱,可这份爱意裹着厚重的枷锁,让她喘不过气。他一边舍不得彻底推开自己,一边又拼尽全力守住兄妹本分,反复拉扯,将两个人都困在宿命的牢笼里。
窗外晚风穿过庭院枝桠,吹动檐下灯笼,摇曳的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满是无声的拉扯与心酸。
夏以昼迟迟等不到她的回应,心底愈发不安,又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卑微又脆弱:“阿夜,答应我,好好善待自己,也善待旁人,不要走上偏执的老路。我只有你了。”
短短一句,道尽他重生归来所有的软肋。
夏夜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积攒的泪水终于悄悄滑落,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千般委屈、万般不解堵在心口,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极淡的回应,消散在寂静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