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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清和要饭 好心人,给 ...

  •   醒来的时候,速度已经停了。

      光散了,风没了,我蹲在地上,吐了半天,

      睁开眼,我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头顶有一个圆的东西,很亮,亮得刺眼,不是白光——是黄的,像融化的金子泼在天上,下面是蓝色的,很高很远,没有顶,也没有边。天,后来我知道那叫天,蓝色的叫天,黄色的圆球叫太阳。

      衍数王宫没有太阳,我们有光蕊花,有萤石灯,有夜神陛下留下的永夜之光,可没有这种东西——这种从头顶直直砸下来、晒得头皮发烫的东西。

      脚下是土,不是灰白色的荒地,是深褐色的、潮湿的、带着一股腥甜味的土,土里长着绿色的草,草里有东西在叫!虫子!

      我蹲在那里,六岁,吐完了,抬起头,看见她站在两步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她叫布依然,这个名字是后来才有的,当时她没有名字——或者说,她没告诉我。

      我叫她"姐姐",她不搭理我,我叫她"喂",她看我一眼,还是不搭理。

      后来我学会了不叫她,站在她身后拽她衣角,她就知道我要说话了。

      "布依然"这个名字,是在地球上起的。

      我们流浪的第一个地方的方言里,"布依然"是"不走"的意思,她总是站在某个地方呆呆的思考什么,看起来脑子跟我有得一拼,当地的人背后叫她"那个布依然的姑娘",叫着叫着,就成了她的名字。

      她没有纠正,我也没有纠正,好像我们都默认了——名字这种东西,在哪个人间捡来的,就用哪个,反正我们也没有别的名字可用。

      ···

      第一顿饭是个问题。

      布依然不认识这个世界的食物,她能翱翔星空,能穿越时光,能在虚空里抱着一个孩子光速狂奔——但她不知道地球上什么东西能吃。

      第一天,她从树上摘了一把叶子递给我,我咬了一口,苦的,吐了。

      她又摘了一把果子,红的,好看,我咬了一口,舌头麻了半天,她面无表情地把果子扔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后来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她走进了一片林子,过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已经被打死了。

      兔子的脖子拧了一个很奇怪的角度,布依然拎着它的耳朵,面无表情,像拎着一袋粮食,她把兔子放在地上,看了半天,然后用手指在兔子的肚子上划了一道——指头过去的地方,皮肉整整齐齐地分开,干净利落,不见血。

      生肉。。。她把一块生肉递给我,我看着那块肉,肉看着我,我六岁的脑瓜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姥姥要是看见有人给我吃这个,会把这个人打出王宫的。

      我没接,她看了我一眼,把肉收回来,自己吃了,面无表情,像在嚼一块木头。

      那天晚上,我饿得肚子咕咕叫,叫声很大,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明显,布依然坐在我对面,背靠着一棵树,闭着眼,我睡不着,翻来覆去,肚子叫得像打鼓。

      她睁开了一只眼,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了,她消失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圆圆的、焦黄色的、冒着热气的东西,后来我知道那叫饼。

      是从很远的地方一个冒着烟的棚子里拿的,我不问怎么拿的,六岁的孩子不问这种问题,我只知道那个饼很好吃,热乎乎的,软软的,咬下去有一股我从来没尝过的香味。

      我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她看着我吃完,没有说话。

      后来很多年,我回忆起流浪的日子,最先想起的永远是那个饼,那个饼味道确实好啊!当然还有她递过来的方式,也让我那么难以忘怀!没有犹豫,没有温柔,甚至没有看我,就是把饼往我面前一推,然后继续闭眼靠树,像喂猫。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她也是脑子缺根筋的,大概跟我一样,我俩同病相怜啊!我可怜的姐姐!

      ···

      我们在地球上流浪了三年。

      三年,从六岁到九岁,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个王太女忘掉王宫走廊上有几幅画,忘掉小时候的一切,只记住哪种野果子吃了不拉肚子。

      三年里我们走过很多地方,有的地方有很高很高的房子,石头垒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蜂巢一样,有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黄土和风,风刮起来能把人吹着走,有的地方有河,河水是绿的,很深,布依然站在河边看了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们没有钱,地球上的钱,布依然见过,但不知道怎么挣。

      不过她很快上道了,在一个集市上,她拎了一只野兔回来想换东西,卖饼的妇人吓得尖叫,因为兔子的造型过于死状凄惨,头被拧着塞进了肚子里~

      那天我学了两句话,一个是"哎呀,妈呀,吓死老娘啦!”,一个是"这兔子多少钱"。

      布依然站在集市中间,面无表情地看着尖叫的妇人,她大概不理解这个世界的生物为什么对一只兔子反应这么大——她杀过的东西比这大得多。

      后来布依然学会了一些东西,她学会在人少的时候出现,学会从集市收摊后的地上捡剩菜叶子,学会翻那些被丢在路边的烂果子,烂了一半的那种,把烂的掰掉,剩下的一半能吃。

      后来,这里的收成开始不好,烂叶子也捡不到了,山上的动物也死了很多。

      那么,怎么解决温饱问题呢?当然是我上场了!

      彼时,我的方言已经说得比她好,于是我开始负责"讨饭"这个业务——走到卖吃食的摊子前,仰着脸,挤出几滴眼泪花,嘴巴一瘪,可怜兮兮的道:“大姐姐,我好饿啊~~~给口吃的吧!”

      通常管用。

      因为——后来我才知道——我长得太好看了,九岁的我,瘦得像根竹竿,脸小得只有巴掌大,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眉眼还是清系一脉的路数,那模样谁见了不掉两颗泪珠子。摊子上的妇人看见我,愣一下,然后叹口气,塞给我两个馒头,有时候还给一碗热粥。

      布依然站在三步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有一次我问她:"你怎么不来?"

      她看了我一眼,

      "我不要脸的吗?”

      哦,我咬着馒头,心想:好吧,都流浪了还要脸,那就饿着呗,反正你应该是饿不死的。

      不过她应该是真饿了,我发现有几次,天没亮她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嘴唇上沾着一点红色的东西,我以为是果汁,后来才想明白——是血!她去林子里猎野兽,生吃…啧啧…

      ···

      三年里最怕的是冬天,地球的冬天和衍数不一样,衍数的永夜是温柔的,暗沉沉的,萤石灯把走廊照得蓝幽幽的,暖和!

      地球的冬天是白天的——那个叫太阳的东西不肯出来,天灰蒙蒙的,风像刀子,割得脸疼。

      我们没有衣服,布依然穿的那件黑色的——暗夜气息凝成的东西——好像自带温度,她不冷,可我不行,我是昼界生的人,我还是怕冷的。

      第一个冬天,我冻得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响,布依然看了我一会儿,走过来,把我抱起来。

      她的手是冷的,身体也是冷的,可她把我整个人裹在怀里,用那件黑色的外衣兜住我,像兜一个球,冷是冷的,可风进不来了,我缩在她怀里,慢慢就不抖了。

      六岁到九岁,我学会了一件事:冷和暖不是温度的事,冷是你一个人在风里走,暖是有人在旁边,哪怕她自己也冷。

      那些冬天,我们缩在桥洞里、破庙里、别人家的屋檐下,布依然从来不在意睡哪里,放倒就能睡,可她从来不先睡,我闭上眼了,她才闭上眼,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看着天了。

      她总是在看天,白天看那个叫太阳的东西,晚上看星星,看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凑近了才发现她眼睛是睁着的。

      有一次我睡不着,爬到她旁边,问她:"姐姐,你在看什么?"

      她没回答,

      我又问:"你在找什么吗?"

      很久很久之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意义。"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意义,九岁的脑子里装的是馒头、野果、哪个集市收摊晚、哪种桥洞挡风,“意义”这个词太大了,装不进去。

      所以我说:"哦。"

      然后靠着她睡着了。

      后来我想,她也许一直在找的就是这个东西,在各处世界闲逛,不是为了去哪里,而是为了找到一个答案。

      她找到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一直没停下来,直到——

      直到她捡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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