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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你是什么东西 路痴小清河 ...

  •   引言:

      "启禀王上!外面有一个大美人,带着一个极可爱的小崽子,说有事向您求助!"

      我正在翻阅奏章,头也没抬。

      "什么事?"

      "那美人说自己命途多舛,生活实在是举步维艰了,听说王上曾经流落在外,定是见多识广,求王上帮她一次!"

      我顿了一下笔。

      流落在外?很有见识?

      这话说得——好像在说我。

      可我界向来国泰民安,怎会有如此落魄之户?

      想到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我心中不免担忧,

      "接见吧。"我说。

      既是好奇,也是可怜,一个美人带着孩子来求助,总不好拒之门外。

      我换了袍服,上了王殿。

      亲臣们分列两侧,我坐在王座上,殿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两个人,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

      女人穿着一件很旧的月白色衣裳,洗得发白了,可很干净,她的头发用一根普通的布条束着,没有任何装饰。她的脸——

      我的手攥紧了扶手。

      那张脸我看了二十年,眉眼似剑,鼻梁很挺,嘴唇薄得像刀刃,眼睛是极深的黑——像夜里没有月亮的天空。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冷了,是,柔了一丁点,像冰床下面趟过一丝暖流,像我那天晚上捂热她手指时的那种温度。

      “是她!”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低的,像石头碾过砂砾,

      "崽崽——"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我。

      "去找妈妈要抚养费,”

      满殿哗然,

      "阿妈这几年养你,已经没钱了!"

      第一章 你是什么东西

      我叫清和。

      这个名字是妈妈起的,"清"是清溪的清,也是我另外一位阿妈的名字,"和"是和睦的和,妈妈说,她希望我这辈子都能清清亮亮,平平和和。

      事实证明,名字这东西从来不靠谱。

      我确实性格清亮,外在可爱,可我却没多平平和和——我最大的毛病是找不到路。

      不是那种偶尔走岔一两回的找不到,是那种从寝殿到花园走了三年,照样能拐进御膳房后厨、和一排腊肉面对面发愣的找不到,衍数王宫对我而言,是一座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走廊永远是三条一模一样的岔路,花园有四座差不多模样的假山,每个转角都种着同一种萤蓝色的光蕊花,花香甜得发腻,闻多了犯晕,一晕就更分不清方向。

      “王太女殿下!您又走岔了!”

      侍卫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三分焦急七分无奈。

      我站住了,面前是一堵墙,我记得这堵墙上该有一扇门,可左看右看,墙上只有一幅画——画的是夜神陛下嫄野与昼界衍数国王清扬,她俩并肩而立,人影幢幢,两尊画像端坐在云端,眉目庄严肃穆,衣袂交叠,看不出喜怒。

      姥姥跟我说过这幅画,她说,夜神陛下是我的母上,执掌暗夜世界,管万灵的生死轮回。她喜欢上了昼界衍数国王——也就是我另一位母上清扬——两界联姻,举世同庆。

      可佳话是有代价的。

      清扬必须得跟着夜神入夜界生活,那她便只能在昼界死去,从此阴阳两隔,同室不能共处。王位空了继承人,夜神陛下心疼她,破例将我生在昼界,交由姥姥——衍数老王——抚养。

      所以我是在王宫里长大的,被所有人捧着长大。

      “殿下,往这边走,这边!”

      宫人追上来,拽住我的袖子往右拐,我乖乖跟着走了十步,又看到一幅一模一样的画。

      “……这不是刚才那堵墙吗?”我疑惑,

      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殿下,那是另一幅,宫里挂着十二幅夜神画像,长得都一样!”

      “哦!”

      我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怪不得,怪不得每次走到这儿都觉得来过,这宫殿的装修审美也太敷衍了!

      ···
      姥姥很喜欢我,很宠,甚至可以说是溺爱,是那种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我当弹珠玩的溺爱。

      三岁那年,姥姥在寝殿里堆了三百六十件玩具,她自己数的,三百六十件,取"周天"之意,我玩了一天,全推倒了,只留下一只布偶猫。

      四岁那年,姥姥请了最好的乐师来教我弹琴,我学了半年,只会弹一首《清河引》,还弹得断断续续。姥姥听了,拍着手说好,说比你阿妈弹得还好听,乐师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五岁那年,姥姥开始带我上朝,她让我坐在她膝盖上,听大臣们奏事。我什么也听不懂,就坐在那里吃糕点。糕点碎掉了一袍子,姥姥也不恼,拿袖子给我擦,擦完了亲一口额头,说:我们清和吃得真香。

      宫人们见了我都笑,不是那种讨好王太女的假笑,是发自心底的、带着惊讶的笑,好像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件。

      有一次我在花园里玩泥巴,把脸糊得乱七八糟。一个新来的宫女端着果盘经过,看见我,愣了三秒,然后红着脸蹲下来。

      “殿下……您长得真好看!”宫女惊呼,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真的吗?”

      “真的,奴婢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比我姥姥好看吗?”

      宫女为难地比划了半天,最后找到一个词:“清流,就是那种……水很清,很安静,您看着它,心里就什么都忘了,殿下就是那种好看!”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后来姥姥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我像母上,美丽无边,天生丽质,眉眼是清系一脉,不浓不淡,不媚不俗。

      可她每次说完都会叹口气。

      就是这脑子……唉。

      ···
      出事那天,是春末。

      光蕊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整座王宫都泡在萤蓝色的花海里,蝴蝶多得数不清。金的、银的、蓝的,在花丛之间扇着翅膀。

      我追的那只是金色的,比寻常蝴蝶大三倍,翅膀上带磷光,飞起来拖了两条流萤似的尾线。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蝴蝶,觉得好看,就追了上去。

      它飞得不高,也不快,总停在我够不着的地方——花枝上、假山上、廊柱上——等我走近了,又翩翩地飞走,不急不慌,像在逗我玩。

      我追了一刻钟,也许两刻钟,六岁的孩子没有时间概念。

      等我不追了,停下来喘气,才发现四周不对。

      光蕊花没了,假山没了,走廊没了!

      面前是一片我从没见过的荒地,灰白色的土,寸草不生,干裂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远处有山,山的轮廓模糊,像水墨没干就被揉皱了。

      风很冷,不是春天的风。

      我应该害怕的,六岁的孩子走丢了,应该哭,应该叫,应该蹲在原地等大人来。可我没有,我的害怕总是来得比别的情绪慢半拍——先到的,是好奇。

      这是哪里?我从来没来过。

      然后才是慌。

      姥姥?

      我喊了一声。声音在荒地上滚出去,没有回音。

      姥姥——!

      还是没。

      我开始跑,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跑。荒地很大,跑到脚底发疼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堵墙。

      白色的,很高,没有窗,没有画,什么装饰都没有,光秃秃的一面白墙,立在这片荒地的正中央,突兀得像一截断骨。

      墙上有一道门。

      门开着。

      门里是光,很亮的光,白得刺眼,从门缝里溢出来,在灰白的地上画了一道亮斑。

      那只金色的蝴蝶从门里飞出来——不,是飞进去,它从我头顶掠过,翅膀上的磷光扫过我的脸颊,凉丝丝的,像指尖点了一下,然后它钻进了白光里,消失了。

      我站在门前,门后的光太亮了,亮得我什么都看不清。可我想进去,哪有小孩不好奇的,不过更深的念头是:蝴蝶进去了,我得把它追回来,追回来,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六岁的逻辑就是这样,简单,直接,致命。

      我迈了一步,脚下的地面消失了,灰白色的土、远处的山、身后的荒地——一切像被一只手抹掉了,我的脚下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无底的虚空~

      身体往下坠,风从耳边灌进来,灌得我什么也听不见。我大叫了一声——不知道叫了什么,也许是"姥姥",也许只是没有意义的尖叫,声音被风撕碎了,碎得连我自己都听不到。

      坠落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我只记得胃被顶到了嗓子眼,手指在空中乱抓,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

      一只手接住了我,力道极大,五指扣住我的腰,像铁箍一样,把我整个人钉在了半空。

      坠落停了,

      风也停了,

      我睁开眼,

      一张脸!

      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数清她每一根睫毛。

      她的眉眼似剑,鼻梁很挺,嘴唇薄得像刀刃,眼睛是极深的黑,黑得看不见底——像夜里没有月亮的天空,什么也照不出来,可你知道那后面藏着整个宇宙。

      她看着我,表情很淡然,冷冷的感觉,

      可那双冷到极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极快的一下,快得我不确定是不是看花了眼。

      “你是什么东西?”

      她问我,声音很低,眉头轻皱,

      我那时候太小,不懂"什么东西"这四个字里的冒犯,我只觉得她好高冷,好像谁欠她几百万那种淡漠。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把后来的一切都推上了不可回头的轨道。

      “我叫清和,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姐姐,你能帮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抱着我仔细端详,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摸我的小脸蛋,活脱脱像个人贩子!

      “好可爱!好不一样,应该没人要了吧!”她自顾自的说着,抬眼望了一下这无尽虚空,似乎有些遗憾,但嘴角却挂着浅浅笑意。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我抱了起来,不是那种小心翼翼地托起来,是直接一把捞起来,夹在腋下,像捡了只迷路的小猫,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动了——

      她开始狂奔!

      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速度,快到周围的一切都化成了光,拉成一道道彩色长线,从眼前飞掠过去,那些光带有蓝的、紫的、白的,密密麻麻,像被搅碎的星空。

      我吓得大哭,她不哄我。

      越跑越快,光带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最后炸成一片白茫茫的虚无,我在白光里闭上了眼睛,眼泪被风刮得横着飞。

      等光散去的时候,我睁开眼,衍数王宫的方向,一点都感觉不到了,那堵白墙、那片荒地、那十二幅长得一模一样的画——全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个冷冰冰的陌生姐姐,攥着我的手腕,在这片无尽的虚空里,带着我往一个我不知道的方向飞去。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只知道——我回不去了,

      而那个抱着我狂奔的人,她还在继续狂奔!

      我不知道我们跑了多久,在那种速度里,时间变成了没有意义的东西,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颜色的、没颜色的,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搅。我闭上眼,眼泪被风刮得横着飞,两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衣领。

      她的衣服是黑的,很薄的料子,摸起来像水,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布——是暗夜气息凝成的,她穿的是她自己世界的天衣,天衣无缝,原来是真的。

      我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在一个人怀里哭睡着了,六年来我只有过一次这种经验,是姥姥哄我午觉的时候。可姥姥的怀抱是软的、暖的、带着光蕊花甜腻腻的味道。

      她的怀抱不是,硬的,冷的,像抱了一块冰,这姐姐真是奇怪!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陌生又淡漠的怀抱里,我睡得很沉,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那种速度太耗精神,六岁的身子扛不住。

      小小的我啊,想不了那么多了,睡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你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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