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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嫩苗 大眼瞪小眼 ...

  •   从田里回来后,杨树发烧了,烧的比之前都厉害,浑身滚烫滚烫的,杨槐背着他去卫生所,医生开了两粒消炎药,没想到晚上烧的更厉害了,卫生所的医生也傻了,说赶紧送镇上吧,他看不好。

      梁姝萍觉得杨槐小题大做的,不肯给钱,两姐弟在堂屋争的很凶。

      “这里的医生治不了,一定要去镇医院,爸和梁姨把钱都给大姐你了,我身上哪有钱!”

      “我没钱,一个月就三百,每天还要给你们五块,你都有钱自己买鸡蛋,还没钱给你弟弟看病?”

      “我和我弟弟一个月一百五,你一个人一百五,这我什么都没说,爸还给书本费,你也没给过我们,我们都是省了饭钱买的二手书,现在是我弟弟病了,你拿个一百块都不愿意过分了吧!”

      “什么一百一百五的,我妈和杨叔把钱交到我手上,说了怎么花随我!什么病啊就要一百,你看谁家小孩发烧了要一百?你弟弟怎么三天两头的生病,哪里捡来的少爷?”

      “我弟弟不是捡来的,他是我和妈妈的孩子!”

      “就是捡来的,我妈说了,下坡村捡来的孤儿!”

      杨槐气的浑身发抖,想把梁姝萍摁在地上揍一顿好叫她拿钱。梁姝萍扬着下巴不甘示弱,她知道这一遭要是低了头,他两个姓杨的要骑到她脖子上去。

      杨树的眼睛都烧红了,有出气没进气,趴在杨槐的背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杨槐深吸一口气,说:“我们两个平常都是叫你大姐,家里最大的房间给你住,你总说‘你哥哥’‘你弟弟’根本没把我们当一家人,我弟弟要是出事了。”杨槐没说完,去了一趟自己房间,出来后上了锁,背着人冲进了夜色里。

      梁姝萍在职高见惯了放狠话的青春期男孩子,根本没放在心上。

      夜深露重。

      杨槐在杨树身上裹了层棉被,又用绳子把他捆在身上往三叔家走,在门口扬声。

      “三叔!”

      “谁!”

      “我,杨槐!”

      “干嘛?”三叔背着手走出来,见这阵仗愣住了,“杨树怎么了?”

      “小树发高烧,村里看不了,我要带他去镇上医院,想找三叔你借自行车。”

      三叔松了口气,不是借钱,还好还好。

      “你借去吧,天黑了你看的清路,别骑沟里去了。”

      “我有手电。”

      三叔把二八大杠推出来,哎了一声。

      “你大姐不是有辆车。”

      杨槐不做声,只默默把杨树放在在后座上,两人依旧捆着。

      三叔好半天没说话,瞥了杨树好几眼,杨槐正要蹬轮子,被三叔扯住后座。

      “你等等。”

      两分钟后,三叔的傻儿子跑了出来,傻儿子瘦长,还有小儿麻痹,跑动的样子像树枝子成了精,他递给杨槐五十块钱。

      “钱,我,伢老子给的。”

      傻儿子说句话流了一领子口水。

      杨槐喊三叔:“三爷爷!”

      三叔在里头看电视,回道:“拿去看病!”

      杨槐对傻儿子笑了一下:“谢谢叔。”

      傻儿子歪七扭八的回屋了。

      才刚八点,妇女老人大多都还没睡,杨槐绕着村子骑了一圈,上了国道后便猛踩踏板,三叔的二八大杠年纪比杨槐还大,轮胎都磨平了,几次差点滑沟里。

      杨树紧紧攥着捆着他和杨槐的绳子,问:“哥哥,还有多久到?”声音比刚出生的鸡仔还细弱。

      杨槐的眼泪流出来,喂给了风,他说快了快了,心里在哭着喊妈妈。

      “杨树?”

      “哎。”

      “你可千万别睡着啊!”

      “好。”

      “手放我衣服里去,暖和。”

      “骑车冷啊。”

      “我不冷。”

      “我想姆妈。”

      “别想了,先把手放我衣服里去,在外面吹着要冻掉的。”

      “好。”

      路边倒退的树影被风吹的乱摇,杨树抓着杨槐的秋衣不敢睁眼。

      “哥哥,我害怕。”

      “怕什么?”

      “我好难受,我不会死吧。”

      “不会,发烧死不了人。”

      风风火火赶到镇医院,杨槐停好车就背着杨树往急诊室冲,老医生在值班室睡觉,看病的时候瞌睡都没醒,光病史就问了两遍。

      “肺里有锣音,”老医生嘬了口浓茶,“咳了那么久没好,可能是肺炎,今晚先消炎,明天带他拍个X光。”

      杨树小声问道:“医生,X光贵不贵。”

      “不贵,20块钱。”

      “那药贵不贵?”

      “不贵,加床位费大概30一天。你们爹妈呢?”

      “在广州打工。”

      医生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值班室旁边的空床,排队拍X光的人多的令人发指,杨树一直窝在杨槐怀里,拍片的几乎是老人,都说:“这个伢子先吧,他先。”

      杨槐说谢谢说到嘴麻。

      看完胸片,医生诊断是肺炎,不算严重但也不能忽视,先住几天院消炎,炎症下去了再回家。

      杨槐回了家,梁姝萍不在家,他换了身衣服后拿上盆、热水壶和杨树的水杯,带了双小拖鞋,又火急火燎往医院赶。

      医院热水多,杨槐冲了个澡,给杨树泡了个脚又擦了个身,消毒水味让人讨厌害怕的同时又令人安心。

      杨槐靠着墙闭目养神,时不时抬眼看着点滴,午饭和晚饭就是包子和面,杨树吃不下,杨槐买了白粥,和着包子肉一点点喂给他。

      “哥哥,我吃不下了。”

      “再吃一点。”

      “明天怎么办,明天我们要上学。”

      “你不上学,我跟你老师请假,我的学校离这近,我上学的时候你就在这打针,晚上我来陪你睡。”

      医院里人来人往,根本睡不好,晚上隔壁床还要打鼾,护士问要不要租个行军床,杨槐拒绝了。

      杨树半夜被尿憋醒,杨槐抱着他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后,杨树往旁边挪,叫他上来睡。

      “你睡你的。”

      “坐凳子不舒服的。”

      “舒服。”

      “哥哥,你不上来我睡不着。”

      “放屁。”

      “上来啊。”

      “不上。”

      杨树瘪嘴巴要哭,杨槐躺了上去,杨树缩到杨槐的臂弯里,说隔壁床的呼噜声好吵,对床的老娭毑也抱怨这恼人的猪婆鼾。

      杨树的耳朵被一双温暖的手掌盖住了,这双手的指关节上长了几个紫色的冻疮,冬天没长,倒在三月里长了。

      广州城中村里的小卖部有很多部电话,小卖部老板有个很重要的活计就是帮城中村里来自全国各自的打工仔们接电话,接一毛钱,打电话五毛钱。

      梁小花买菜回来时,小卖部老板说你家三叔来电话了,谈话的内容梁小花没叫杨父知道,她估摸着梁姝萍放学的时间打了个电话回家。

      转天终于梁姝萍在镇医院找到杨树,白着一张脸躺在病床上,看她来了也不叫人,刚巧杨槐下了课买饭过来,三姐弟在病床边大眼瞪小眼。

      梁姝萍抽出一张折成小正方形的一百递给杨槐。

      “什么病?”

      “肺炎。”

      “严重不?”

      “还行。”

      “还要打几天针。”

      “周五下午拔针。”

      “一百块够不?”

      “三十块一天,要住五天,拍片二十,饭钱五块,你说呢?”

      梁姝萍才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给他们五块钱了,杨槐不来要,她也选择忘记。

      “我妈就给了我一百。”

      “好。”

      杨槐接了钱,两兄弟围着小桌板吃饭,都不想理梁姝萍。

      “我不知道他是肺炎,也没见过哪个男孩子天天生病,锄头也抡不动。”梁姝萍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眼睛看天。

      杨槐还没说话,杨树说道:“那你现在见到了。”

      这是第一次,杨树没叫她大姐,梁姝萍有点惭又有点羞赧。

      护士给杨树拔针的时候,梁姝萍来了,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杨树大病初愈,没劲地坐在床上,手里摁着止血棉签。

      梁姝萍沉默地给他收拾住院的东西,拎起一双小的绿色塑料拖鞋:“这是你的吗?”

      “是的。”杨树觉得她问的多余,在家天天穿,只要不是青光老化白内障和瞎子都能看见:“我哥会来收拾的。”

      “我知道你哥会来,他单车放不下这么多,我先给你拿回去一点。”

      “不用。”

      俩人对峙了一会儿,梁姝萍“咚”地扔下收拾好的塑料桶就走了,两分钟后又回来,将手里的汤面往床边的小柜上使劲一放。

      出了院,兄弟俩骑车回了家,中途还给轮胎打了个气,东西太多,把手上挂两个塑料袋,横杠上搭了个小褥子,杨槐没舍得让杨树拿,把水桶挂脖子上了,后背还背着两个大书包。

      还完车,天已经黑了。

      杨槐和杨树一进门就闻到了猪油和鸡蛋的香味,堂屋的桌上摆着两碗汤面,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还有一小碟蒜片炒肉,冒白汽,还是热的,碗下各压了六张五块钱。

      周六,杨槐起了个大早,先把一天要喝的水烧好,给杨树留了张字条告诉他自己去翻地、记得泡牛奶喝后就扛着锄头出了门。

      杨家的田之前一直是荒着,全是杂草,土壤板结了,肥力也不够,还不知被谁占了半垄栽辣椒。倒春寒的风吹的杨槐腮帮子疼,正想着割杂草的事,就看见一个瘦弱的人往他这边走。

      梁姝萍戴了双破旧的劳保手套,提着个镰刀,下了地就开始割,速度极快,一看就是个中老手。

      日头从云里钻出来,人骨头也活泛了,不少人来刨地,准备下春种,杨槐问乡亲那片辣椒苗是谁栽的,隔壁垄的大伯说:“是你惠兰阿姨栽的,就是你三叔新女朋友。”

      大家憋着坏笑。

      惠兰是村里是一个老寡妇,儿子在当兵专业后娶了个城里媳妇,去了趟城里差点把儿子小两口拆散,后面便再也不去了,儿子儿媳也不回来,逢年过节一个人,跟三叔搭伴了好几年,这好几年里又各自有伴。

      粱姝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把那辣椒苗当杂草割了,杨槐忙制止她。

      “惠兰姨的就算了,她和三叔好着,小树生病的时候三叔还给了五十块。”

      “是你三婶?”

      “还不是,他们没扯结婚证。”

      “那就能占别人家地?”

      粱姝萍是梁小花嫁进来的外乡人,和惠兰玩的好的一个大娘阴阳怪气:“哎呀,槐伢子,你老爸这个老婆娶的好,才进门好久哦,就把杨家的地当自己的守了呀。”

      杨槐听的心里不是滋味:“阿姨你别这么说。”

      大娘撇撇嘴,粱姝萍看她一眼,两人之间蹦了点无声地火花,粱姝萍直接把十几株辣椒苗连根拔起,往根上裹了点泥巴,欻地丢到垄边,还把去拦的杨槐扒到一边。

      大家七嘴八舌的怪粱姝萍。

      “你这丫头,好厉害哦,人家杨家的地,杨槐还没说什么嘞!”

      “都是些嫩苗子,人家好不容易长的,这下好了,怎么活?”

      “浪费粮食哩你这丫头。”

      快吃午饭的时候,惠兰扭着过来了,还提了桶臭气熏天的肥料,犁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都停下来看热闹。

      惠兰吵架像唱歌,从粱姝萍开始往祖上十八代数,杨槐越叫她别说她越起劲,惠兰叫杨槐赔她五百的精神加秧苗损失费。

      粱姝萍说:“你怎么不喊五千?”

      惠兰骂了一句带妈的脏话。

      粱姝萍丢了镰刀就去干她,两女人撕巴在一起,扯头发、打嘴巴、拽衣服,男的不会拦,女的不想拦,杨槐脸上划了好几道指甲印。

      惠兰逐渐落在下风,喊道:“你个枪打的,我是你三婶啊!”

      粱姝萍一嘴巴打过去:“我姓梁!”

      两人差点一起摔肥料桶里,被杨槐一把拉住,他挡在中间,挨了惠兰一巴掌,粱姝萍嗷了一声:“你**敢打我弟弟?!”

      来送中饭的杨树懵了。

      惠兰抓了把土一扬,灰扬到杨树眼睛里,杨槐也火了,把惠兰一推,男生劲大,一下就给掫田埂上了,惠兰又开始唱苦情山歌。

      村支书奉老婆命来剪点紫苏回家炖鱼,热闹看过瘾了才开始主持公道。

      粱姝萍用外套抹了抹脸,带了个手套继续割草,杨树从怀里掏出两个包子递给杨槐,杨槐把他往粱姝萍那边推:“给大姐吃。”

      “啊?”

      “叫大姐吃,我的你再买。”

      包子一直用衣服捂着,还热乎,杨树放在衣服里往田埂另一边跑,又掏出杯豆浆插好吸管。

      “你吃。”

      粱姝萍哼了一声。

      杨槐眼神看了过来,杨树缓了语气。

      “大姐,你吃。”

      单脚踩在水渠上像只骄傲的将军似的接过了豆浆和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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