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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婚 以沉默,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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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槐和杨树睡在客厅的沙发床,深秋了,温差很大,杨树又生病了,可能是病毒性感冒。
杨父每天忙的前脚跟打后脚跟,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杨母没睡,但也没有起来。
杨树牵着杨槐的衣服,说:“哥哥,我有点发烧。”
杨槐摸了摸他的额头,从柜子里找到一包感冒灵,抖掉包装袋上的落灰,用温水冲了扶着杨树慢慢喝,行动间免不了有磕碰的响动。
杨父不停地翻身,杨母呵斥了杨槐一句,杨树迷迷瞪瞪的没听清,看起来又难受又要哭,杨槐用大拇指替他抹掉眼泪。
杨父越来越忙,身上再也没有干净过,不是砂石就是泥灰,指甲缝里是永远也洗不干净的垢,他不再关心杨母的眉笔还够不够画,槐、树的牛奶还够不够喝。
杨母跟着自己的表姐在一家食堂做伙计,洗菜洗的腰都直不起来,厨房里的油烟熏的她脸发黄,还赚不到几个钱,义务教育不花钱,课本费、补习费、二课堂的费用交的不比公立少。杨母想把杨槐转到公立去,但没有居住证,招生处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杨槐上五年级的这年,一家人还窝在这间四十平的小房子。
回家的票,不论大车还是火车都很贵,他们留在广州过年。
大年三十这天,等三父子都洗完了澡,杨母再进去洗时没了煤气,身上全是刚打上去的肥皂泡,送煤气的忙的连电话都没空接,厕所的窗户在漏风,杨母厌倦地看着堵满水垢的莲蓬头,用刺骨的冷水擦干了自己。
一大堆碗碟,杨槐洗碗,杨树擦桌子,杨母拖地,杨父抽烟。
杨母撩了一把湿头发,问杨父家里那些亲戚什么时候还钱,她明年实在想在自家的堂屋里过年,杨父吐了口烟。
“再说,再说吧,莫催。”
杨父牙齿上的烟垢越来越多,像要把当年在炮厂没过的瘾一次性过完,每每凑近和杨母说话,杨母都难受的憋气。
杨树是个情绪敏感的孩子,他比杨槐和杨父更能察觉杨母的那些小动作,杨树尽己所能帮杨母分担家务,直到分无可分,但杨母看杨槐和杨树的眼神里不再是要把人融化掉的温柔。
劳动节的时候,两夫妻吵了一家,杨父摔烂了家里所有的碗,杨槐把杨树关进房里,跟杨母一起制止暴躁的杨父,杨树无声地大哭,哭地撕心裂肺。
杨槐的头上起了个大包,杨母也打了个包袱皮离开了这间小屋,踩着穿了三年都没舍得丢的塑料凉鞋,杨树追在后面喊妈妈,杨母狠着心没回头。
兄弟俩战战兢兢了几日,高悬在头顶的刀子劈了下来。
一个月后,杨父和杨母把婚离了。
特地带上杨槐和杨树的杨父蹲在路边,看妻子穿着旗袍从一辆凯迪拉克上下来,一根乱的头发丝都没有,画着弯弯的黑眉毛,露着奶白色的胳膊,脚下的小羊皮高跟鞋哒哒哒,腰款款地摆。
杨树不懂,开心的喊妈妈,杨槐和杨父懂,杨父颓丧的签了字,他把自己的女人养的灰头土脸,他有责任。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杨父尽量在孩子们面前保持风度,还要和杨母握手。
杨母摇了摇头:“我给你卡上打了五万块钱,是孩子们的生活费和学费,我知道你不会乱用,给他们攒着。”
杨父问:“你跟的男人是谁,对你好不好。”
杨母笑的像两人刚相亲的时候:“挺好的,他给我很多钱,房子很大。”
父子三人舍不得打车和坐公交,走路回了家,杨父半路上花3块钱买了瓶二锅头,杨树走不动,杨槐便蹲下来背着他,两兄弟在后面不停地说话,杨槐的后背和杨树的前胸一片透湿。
杨父的风度只维持到进家门。
钥匙断在锁孔里,杨父愣在原地,立马支使杨槐去抄个开锁的号吗去楼下小卖部打电话。
杨槐回来,看见哭的直打嗝的杨树,脸皮上印着个巴掌。
开锁的说:“让让。”
楼梯间酒气熏天,杨槐牵着杨树坐在楼下花坛,撩着衣角给他擦眼泪,问杨树怎么惹到爸爸了。
“我没说话,哥哥,爸爸突然打我一巴掌,我哭了两声,他打我叫我别哭。”
“爸爸心情不好,姆妈今天跟他离婚了。”
“姆妈不要我们了吗?”
“不会的吧,姆妈不是给了我们电话号码吗?”
“那我今天可以去跟姆妈睡吗?”
“不可以,你今天跟我睡。”
六月份的天气火热的要命。
杨父做工回来,楼下小卖部老板问他:“你跟你老婆离婚了?”
“你怎么知道的?”
小卖部老板嚼着槟榔道:“你两个儿子天天来我这里给他们妈妈打电话。”
广州虽然不是北京、上海那样的鎏金地,但也不乏有钱人,守不住老婆的打工仔十个有八个,小卖部老板一点都不稀奇,况且杨母真的很漂亮。
小卖部老板戏谑地语气激怒了杨父。回到家时,杨树正在写作业,杨槐还没回来,杨父问是不是天天给杨母打电话,杨树愣住了,说没有,的确是没有天天,两三天而已。
杨父一个巴掌扇过去,没收劲,杨树吐了颗乳牙,混着血沫子。
“我对你们不好吗,心里面只有那个妈!你妈吃香的喝辣的去了,不要你们了,还打电话,她有叫你们去过她的新家吗,真是两个贱骨头。”
“没有,我没有天天。”
“啪!”
又是清脆的一声,左右脸巴掌对称了。
杨父找了根棍子在家等杨槐,孩子一进门,啪啪一顿抽,唾沫星子混着烟臭和酒臭喷了杨槐一脸,杨树来护,正好,两兄弟一起抽,后来杨父打累了,澡都没洗,关了门呼呼大睡。
沙发上全是酒味,还有花生皮和辣椒油,狗都不愿意在上面睡。
杨槐顶着一身伤在客厅收拾残局,推杨树去洗澡,杨树嫌伤口疼,杨槐凶他:“澡都不洗,多脏!”
杨树受了惊,嘴里有伤口,可能是用生水漱了口,感染了细菌,半夜开始发烧,喝感冒灵也没用,杨父的门敲不开,杨槐从杨父的裤子口袋里找到一点零碎钱,背着杨树往诊所跑,医生开了一版阿莫西灵,三块二。
第二天清早,杨父数钱,对不上数,杨槐说买了消炎药,药还在橱柜里,杨父非说是他偷的,又是一顿打。
家里安静的像坟场。
六一儿童节那天,杨母驱车到学校,提了一大包吃喝,看儿子们不光长高了,身上还挂了很多伤,她眼睛里闪泪花,杨树往她怀里扑,被她一把扯住。
“妈妈有小弟弟了。”
杨树问她:“你肚子里有弟弟了?”
“是的,一个月了,现在还只有一点点。”
杨槐很沉默,沉默的抹眼泪,毕竟是亲儿子,杨母心疼的要命,又不敢问,既怕两兄弟要跟她走,也怕杨父一怒之下把两兄弟丢给她,司机催她,说老板还在等。
杨树又要追车,杨槐不让。
日子摔摔打打的过。
八个多月后,过了正月十五,全国各地的打工人陆陆续续的返回工作岗位,学生开始上学。
开学第二天,老师把杨树叫了出去,杨槐拉着他就往校门口跑,边跑边说。
“妈快死了,我们去看她。”
雷公在杨树的心脏上敲锣打鼓。
杨树和杨槐见了杨母最后一面。杨父站在病房外抽烟,被护士狠狠斥了两句。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妈妈。”杨树哭的厉害,抱着杨母的手。
“妈妈!”杨槐不敢放声,周围还有好几个衣着考究的陌生人。
杨母带着氧气面罩,气若游丝,眼睛下是大片的青黑,她久久地望着两兄弟,最后看向杨槐,眼泪水滴进鬓发里。
护工用手杵槐、树:“说,‘我以后会听话,会好好长大好好念书’。”
杨槐、杨树哭的不能自已。
护工用了点劲:“快讲啦!”
杨槐:”妈妈,我,我,我以后会听话,好好,嗝,长大、念书。”
杨母点点头。
杨树说不出来,喉咙已经哭肿了,杨母没看杨树,只看杨槐,杨槐把弟弟的手放到杨母手心里,说:“我会照顾弟弟。”
旁边抱着粉色襁褓的男人叫他们出去,要准备拔管了,他要和老婆再说两句。
五分钟后,杨母彻底停止了呼吸,氧气罐、监护仪、面罩、呼吸管被护士迅速撤走。
杨父叹了口气:“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以后你们就没妈了,里面那个女伢子也没妈了。”
杨母的父母早就死了,没亲朋眷属,连追悼会都没有,当时就拉到了火葬场烧成了一盒子灰,她的现任丈夫把她葬在城南郊区的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