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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小孩 天灾人祸, ...

  •   杨母抱着个灰扑扑的包袱往家走。

      半瞎的杨老太坐在院子里剥蚕豆,见媳妇火急火燎的回来,把手里的豆子一丢:“你来剥吧,我瞎起个眼睛搞得太慢了。”

      “姆妈,你看。”杨母蹲过去,掀开怀里的包袱皮,露出一个噶黄的婴儿。

      杨老太吓了一大跳:“活的死的,往家捡做甚!”

      杨母忙说:“活的,姆妈,这孩子可怜。”

      杨老太仰天长叹,又来了又来了。

      杨母继续说道:“孩子是下坡村辜家的,他屋里女儿不是死了吗,留下个儿子,家里两个老的又养不活,三叔花了一千块把孩子买了准备养大了给他那个傻儿子养老哩。”

      杨老太急了:“这我知道啊,算你三叔家的孩子,你抱来干嘛!”

      杨母抹了两把眼泪:“三叔哪里会养孩子,他把这小伢子丢堂屋里不管,傻瓜蛋儿子天天闹得凶,我听三叔说,养个傻子本来就累,再养个小伢还不如养条狗,要把这孩子饿死!三叔的邻居跟我说孩子这两天都不会哭了,你看这黄疸!”

      杨老太瞎了眼睛,鼻子很灵,她闻见这婴儿身上的死气很不舒服:“你三叔要作孽是他的事,你把这东西搞回来,啧,又不是自己亲生的,你脑壳子被枪打了?你是买的还是找你三叔要的?”

      杨母嗫嚅道:“我答应了给三叔一千块。”

      “嘭。”

      杨老太一脚踢翻了竹篮子,嫩绿的蚕豆骨碌碌撒一地,她追在杨母身后骂:“我儿子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你喂点野猫野狗就算了,现在还要喂这个细伢,我看你是吃多了!”

      杨母抱着孩子进了堂屋,包袱皮一揭开,杨老太更害怕了,这哪像个孩子,瘦猴子投胎啊这是。

      刚满三岁的杨槐从外面跑回来找杨老太要水喝,问床上黄不拉几的是个什么东西。

      杨老太捶着杨母的后背要她把晦气玩意儿还回去,杨母不说话,眼泪珠子不断,她兑了盆温水给小孩洗了个澡,水盆里全是泥垢漂浮物,杨槐还在不停扯杨老太袖子要喝水。

      杨父在镇上的炮厂干活,每周回来两三次,半夜回来他就见老娘等在路口,一路跟他絮叨杨母的不是。他先去杨老太屋里看了看大儿子杨槐,正睡的口水直流,接着去堂屋看了看捡来的,确实是一副要死的样子,黄的像鬼,杨母站在堂屋中间不知所措的拽自己衣角。

      杨老太被杨父“请”出了两夫妻的卧房。

      第二天一早,杨老太多了个俩月大的小孙子,取名叫杨树。

      杨老太拉着杨槐跟邻居刘大娘拉呱闲话,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对方,媳妇不能找太漂亮的,傻老婆当家,房倒屋塌!

      刘大娘斜着眼睛看杨老太,敷衍地哼哼着,整个村数这个杨家过的滋润,儿子在镇上炮厂做工一个月能拿回来大几百,媳妇也是有名的美人,一身嫩豆腐似的见天儿在村里和地里晃,进门就生了个小子,她杨老太还叫别人莫找漂亮媳妇儿,纯噎人来的,活该她瞎!

      杨树在院里的竹床上晒黄疸,杨母怕阳光太烈,又在杨树头上搭了个小棉巾,杨槐小心的端着杯奶,自己先嘬了一大口,杨母拿小勺子搅着,槐一口树一口将奶分了个干净。

      杨老太觉得自己还不够瞎。

      太阳晒够了,杨母将杨树放在背篓里,一只手拉着杨槐,一只手端着杯奶,讨好的递给杨老太。

      杨老太负气的坐在竹床上:“我不喝,我一个老不死的,没这个福气。”

      杨母讪讪地,话说了一箩筐,只好把杯子放在一边,说道:“姆妈,我去给杨树在村里入个名,再收拾收拾地里的花生就回来。”

      除了乱发善心,杨母其实没什么不好,杨老太认命的去厨房提了袋蚕豆来剥。

      杨槐上了小学后特别能吃,杨老太生怕亲孙子没得吃,总是给杨槐开小灶,什么藏在高柜里的蜂蜜,和单独留下来的鸡腿。

      杨树三岁了,看得流口水。

      杨槐疼弟弟,芝麻糖他嗦一口杨树嗦一口,怕碎鸡骨头卡着杨树,杨槐就把腿肉撕成条和杨树分食。

      杨老太再一次仰天长叹,儿子像娘啊,像娘!

      临近过年的时候,下了场冻雨,杨老太非要天天去河边洗衣服,儿子媳妇妯娌都劝不住,越劝越来劲,结果掉进河里,捞上来的时候冻成了一块冰。

      三叔等几个长辈齐聚一堂,可怜杨老太一个寡妇把儿子拉扯大,说丧事一定要大办。

      邻居刘大娘站墙边,皱着眉头听完全程,回房跟自己老伴儿说:“人善被人欺啊。”

      搭棚子、扯白布、水晶棺、唱歌跳舞的,道士打醮、订骨灰盒、圈地建坟,丧事办的热闹。足三天的席面,一家给五十带六口人来吃,厨师的胳膊都要舞断了,问村民这是村里大户吗,村里人吃的满嘴流油,是啊,村里属他家过的最好!

      杨槐和杨树头都要磕晕了。

      好不容易把棺材送上山,两口子一合计,加上白事礼和杨老太的棺材本,还得往里搭两万。

      杨母不擅长存钱管家,平时都是杨老太攥着钱,杨老太一死,借钱的亲戚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尤其是三叔,说要给傻儿子买媳妇,也不管是不是有孩子在,叼着烟坐堂屋中央。

      ——什么?没钱?你家白事那么多礼金,在炮厂这么些年,跟我们说没钱?你姆妈的丧事谁操持的,道士谁给找的,坟谁给圈的!好好好,要菩萨时求菩萨,不要菩萨丢菩萨,我要让整个村的知道你们两夫妻都是白眼狼!

      杨父被念晕了,凑了一万给三叔,杨母抹着泪拿钱,杨槐给他妈擦眼泪,三叔混浊的老眼在杨母煞白的小脸上扫来扫去。

      生活还得继续,钱跟流水似的淌走,刘大娘看不过去,叫杨母手紧着点:“你家两个伢子,以后上学补课娶老婆不花钱啊!”

      杨母叹气:“没办法,我家的小时候没爹,吃百家饭长大的,他说要报恩哩。”

      刘大娘呸呸吐掉瓜子皮:“几口饭,值得成百上千的还?”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嘛。”

      刘大娘嗤笑一声:“你家那口子小时候还在我这吃过好几顿哩,我女在城里读职高,也缺钱,你借我两千?”

      杨母的脸都白了:“刘姨,我们是真没钱了。”

      刘大娘翻了个白眼:“我不要你的,吓得那样,我怕被你姆妈半夜找上门!”

      没了杨老太帮衬,两个孩子带起来很吃力,尤其是瘦弱的杨树,身体底子差,鼻涕没断过,好在杨槐懂事,一放学了就带弟弟。

      南方的夏天难熬,刚刚梅雨完,五十度的室外温度要把人活生生烤死。

      天干物燥的,炮厂炸了,连带着一条街的民居、商铺和员工宿舍,浓烟把天熏的漆黑。

      彼时杨父正在家轮休,大家都说这是杨老太在底下把头都磕烂了才保住儿子一命。

      杨父去镇上要工资和奖金,回来的时候在杨母面前垂头丧气的。

      “厂房全炸平了,整条街的活口全被炸死了,厂长一家子全死了。”

      “怎么会炸了的。”

      “说是线路老化,擦了点火花。”

      “厂长一家子怎么都死了呢?”

      “建军节不是要到了吗,厂长接了个大单,能把库存都销出去还大赚一笔,他老婆孩子在办公室等他签完字就要出去吃大餐的。”

      “哎。”

      天灾人祸,没办法的事。

      家里有四张要吃饭的嘴,杨父没什么文化,只能卖力气,遂跟着一个邻村的包工头去了省会。

      三个月后,杨槐和杨树在村口看见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衣服破破烂烂,布鞋张着嘴,浑身的泥汗味,杨槐还不敢认,杨树眼睛好,说是爹。

      包工头早把钱拿去嫖妓,兜比脸干净,给了每个小工各八百块后就跑了,杨父回来路上还花了一百五,破衣喽搜的回到家,剩六百五。

      回家侍弄了两个月田地,存款告罄,杨父决定跟着隔壁刘姨的儿子去广州干活。

      杨母这回说什么也不愿意留在家里了,她说有人半夜在院子外面乱走,不知道是谁,有一次还是隔壁刘叔把人赶走的。

      在广州的头半年又混乱又辛苦,找房子、孩子读书、寻工作、置办锅碗瓢盆,把没吃过打工苦的杨母给折磨的枯萎了。

      抓不完的蟑螂,打不完的老鼠,永远都刷不干净的厨房台面,斑驳的地砖,厕所的黑洞里全是水垢,还有一开水龙头就开始漏下水的台盆......

      某个暴雨天,杨母淌过菜市场一地乌黑发臭的脏水往屋村的家里赶,路上有只奄奄一息的麻雀,她看了一眼,麻木地跨了过去。

      槐、树两兄弟回来说周五学校要开家长会,杨母着意打扮了一番,走到学校时,廉价的塑料凉鞋把脚后跟的嫩皮硌去了一层,她得先给杨槐开一半,再给杨树开一半,学校是专门供给外来打工者的,没有一个家长不是灰头土脸。

      教室里坐着这座城市最朴实的劳动者,也充斥着这座城市难以忍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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