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夏天》七眠鱼

6、进步 十一月

　　十一月月考成绩贴出来的那天，天气不好，灰蒙蒙的，但对我来说那就是晴天。
　　老周把年级排名表往教室后墙上一贴，呼啦一下围上去一堆人。我坐在座位上没动，笔攥在手里假装在写英语完形填空，其实一个空都没填进去。指尖的汗把笔杆洇得发滑，我擦了擦手心，又攥紧了。
　　忍了大概三分钟，实在忍不住了，把笔一扔挤进人群。
　　A3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我从上往下扫。前二十、前四十、前六十、前八十……
　　"夏溺，78名。"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遍。78。后面那串数字我都没看清，就看见"78"那两个字符，在满纸黑字里亮得跟会发光似的。上学期期末我还是108名，科学拉了十几分，老周谈话的时候说"你底子不差就是懒"。
　　十月份我开始认真了。其实也没多认真，就是每天晚上多写半小时科学题，不会的就问程岸。他讲得慢，一道题能翻来覆去讲三遍，讲到我烦了说"懂了懂了"，他还要再问一遍"真的懂了？"然后自己出个变式让我做，做对了才放过我。
　　我烦过他很多次。但也就是那三十天，科学从122提到了133。
　　十一分。不多。但够我从108跳到78。
　　"啊啊啊——"
　　我转身冲出人群往第五排跑。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还在后墙那儿挤着看成绩，有人哀嚎有人拍桌。程岸坐在位子上写题，跟周围那些沸反盈天的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我冲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头了，笔没停。
　　"程岸！"
　　"嗯？"
　　"你看后墙了没？"
　　"没。围了太多人。"
　　"我进了前八十！七十八！七十八！你看没看见——"
　　我声音太大了，前排几个人回头看我。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整个人像被一口气吹起来的氢气球，脚底下发飘，满心满眼都是"七十八"那三个字。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校服袖子被我攥出一把褶子，我就那么攥着，晃了两下："我七十八！科学一百三十三！比上次高了十一分！"
　　他被我晃得笔尖划出去一道斜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歪掉的笔迹，又抬头看我。
　　半个胳膊的距离。我整个人往前倾着，眼睛肯定是亮的，嘴角肯定咧到了耳根。我看见他眼底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因为激动而晃动着的一团亮光。
　　"同桌。"我又晃了他一下，"你看我厉不厉害？"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常常反复想起那个瞬间。我甚至会像反复播放一段录像一样，把那一秒拆成一帧一帧来看——他抬起眼皮看我，瞳孔里映着我的影子，嘴角从左边开始动，慢慢漾到右边，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厉害。"他说。
　　就两个字。语气跟平时讲题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甚至带点"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笃定。
　　但他笑了。
　　我用了很多词汇去形容那天的天气，但其实阳光具体是什么时候从云层里漏出来的，我已经忘了。我唯一记得的是，他笑的那一下，比整片太阳落在我身上还要暖和。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会过去的"，我以为所有让我开心的事都会一直开心下去。我错了。但那天我是真的开心。
　　"那当然是我厉害。"我假装镇定地坐回去，英语完形填空还摊开着，我翻了一页假装要继续写，"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程岸把那张划了斜线的草稿纸揉成团扔了，重新拿了一张铺平，继续写他的题。
　　"是你自己做的。"他说，"我就讲了几道题。"
　　"那也很厉害。"
　　"嗯。厉害。"
　　第二遍。他说第二遍"厉害"的时候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稳稳地挪。但我看见他耳朵尖有一点红。他以前跟女生说话会红耳朵，跟我坐了两个多月以后已经不红了，这次又红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红。但我知道我为什么心跳那么快——那不是因为跑了，也不是因为激动。
　　有些东西第一次发生时你不认识它，但它已经住进去了。比你自己更早地住进去了。后来你给它起名叫"喜欢"的时候，它已经在那儿住了很久很久，像一棵早就生了根的树。
　　那天晚自习我趴在桌上，窗外的天全黑了，玻璃又成了暗色的镜子。我盯着里面映出的两个影子——并排的，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我偷偷往左挪了不到一厘米，玻璃里的两个影子就挨在一起了。
　　很小的一厘米。他根本没发现。
　　……那是我离他最近的时刻。物理上的。后来再也没有更近过了。
　　我撕了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
　　"他今天笑了。因为我。"
　　写完了又划掉，怕被人看见。
　　后来那张草稿纸被我带回家，夹在物理课本里，跟那堆滑轮组拆解图放在一起。三年后我整理旧书的时候翻到它，纸边已经发黄了，铅笔字迹洇得模糊了一半。
　　"他今天笑了。因为我。"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纸重新夹回书里，合上了。
　　就像把那个夏天重新夹回记忆里一样。合上了，就不打开了。不是不想打开，是打开了，里面已经没有他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