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夏天》七眠鱼

5、橙子 十月第

　　十月第三周晴
　　我们班座位一个月换一次，这件事在开学第一天老周就宣布过。
　　所以我当时拖着桌子坐到第三排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忍忍吧，忍到月底就换了"。一个月嘛，三十天，很快的。
　　结果九月过完了，老周没换。
　　十月第一周，他站在讲台上说"这次按月考成绩重新排"，全班又开始骚动。我低头假装在看书，其实耳朵竖着听。结果老周念完了新座位表，第三排靠窗——"夏溺，程岸"。
　　我愣了一下。
　　旁边程岸也愣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张瑶回头冲我挤眼睛："你俩又坐一起？"
　　"我怎么知道。"
　　"老周故意的吧？"
　　"谁知道。"
　　但我心里想的是，他可能是忘了。初三事情多，月考成绩单、家长会、体育加试报名，老周忙得脚不沾地，座位表估计是照抄上个月的。
　　我不太想承认，但我好像……不讨厌这个结果。
　　十月那段时间，我跟程岸的关系慢慢变了。不是那种"突然变熟"的变，就是自然而然的，像两杯水倒在一起，看不出哪滴是你的哪滴是我的了。
　　具体变了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他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了，不是那种"借过""发卷子了"的主动，是那种——
　　"你今天作业写完了？"
　　"没有。"
　　"那你还趴着。"
　　"我累。"
　　"你昨晚又看小说了？"
　　"你怎么知道？"
　　"你打了六个哈欠。"
　　我翻白眼，他嘴角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低头继续写作业了。
　　我后来想，可能就是从这些小事开始的。他没有刻意对我好，也没有刻意关心我，但他记住了我打了几个哈欠，记住了我哪科作业没写完，记住了我不爱吃食堂的青椒，记住了我每次物理考砸了会趴十分钟不说话。
　　这些细节他从来不提，但我总能感觉到。就是那种"他知道"的感觉。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那个月我爸妈买了一箱果冻橙。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特别的，秋天嘛，超市里到处都是橘橙柚。但我家那箱果冻橙特别大一个，皮薄肉厚，我妈切了一个给我尝的时候我直接惊了——怎么可以这么甜？汁水多到咬一口顺着手腕往下淌。
　　"多带几个去学校。"我妈说，"给同学分分。"
　　于是我那天书包里塞了五个果冻橙，沉甸甸的，走路的时候在书包里滚来滚去撞得后背咚咚响。
　　到教室我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个橙子放在桌上。程岸正在背英语单词，余光瞥见了看了一眼。
　　"你带橙子来学校？"
　　"果冻橙。"我纠正他，"我妈买的，特别好吃。"
　　"课间再说。"他继续背单词。
　　但我等不到课间。第一节课下了我就开始折腾那个橙子。指甲抠了半天抠不开一个口子——其实我抠得开，我就是懒得抠。剥橙子这件事麻烦死了，指甲缝里会塞满橙皮屑，汁水溅得到处都是，黏糊糊的。在家我都喊我妈，我妈拿刀切好了放盘子里我直接吃。
　　现在在学校，没有刀，没有我妈，只有旁边这个正在写题的程岸。
　　我盯着那个橙子，又看了看他。
　　撕了一张便利贴，写了几行字，趁他写完一道题的间隙推到他桌上。
　　"你能不能帮我剥一下这个橙子？我懒得剥。"
　　他低头看了一眼便利贴，又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一眼便利贴。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眼睛眨了两下，像在消化"有人懒得剥橙子所以让别人剥"这个信息。
　　然后他放下笔，把那个橙子拿过去了。
　　"你自己不会剥？"
　　"会。不想剥。"
　　"……"
　　他没再说别的。大拇指在橙子顶端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轻，按出一个浅浅的凹陷。然后从那个凹陷处下手，指甲顺着果皮的弧度往下走，一圈一圈的，一整条没断。他的手很稳，指腹压着果肉不会抠破，剥下来的皮薄薄的，底下那层白色的筋络也一起带下来了。
　　教室里吵吵闹闹的，课间嘛，有人在追跑有人在大声讨论昨晚的电视剧。但那一小片角落挺安静的，只有他手指翻动果皮的声音，细细的、窸窸窣窣的。
　　我趴在旁边看着他剥，理直气壮。
　　剥到一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看着我干嘛。"
　　"监督你有没有偷吃。"
　　"……一个橙子我偷吃什么。"
　　"那谁知道。"
　　他没理我，低头继续剥。一整圈转完，他把完整的皮放在桌上——一整条，螺旋状，安安静静趴着。橙子剥得干干净净，连白色筋络都扯掉了。
　　他没有把剥好的橙子还给我。他自己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挺甜的。"
　　"那当然。我妈买的。"
　　然后他又掰了一瓣。我急了："你给我留点！"
　　他看了看手里的橙子，又看了看我，然后把剩下的大半个递过来。我接过来掰了一瓣扔进嘴里，确实很甜，汁水在舌尖炸开，满口都是橙子味。
　　我看他又掰了一瓣。我就着这个橙子你一半我一半，课间十分钟不到就分完了。最后剩了两瓣在桌上，我拿起一瓣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腮帮子鼓了一下。
　　"好吃吧？"
　　"嗯。"
　　"明天还带。"
　　"行。"
　　"你不能嫌烦。"
　　"不嫌。"
　　就这三个字，他说得很随意，然后舔了舔手指上的橙汁，低头继续算他的物理题了。我坐在旁边咬着最后一瓣橙子，窗外的阳光从玻璃斜斜照进来，铺在半张桌面上，暖洋洋的。他半边肩膀被晒着，校服的布料在光里有点发白。
　　那天下午我又带了一个果冻橙。这次我刚掏出来，他手已经伸过来了。
　　"又是懒得剥？"
　　"嗯。"
　　他没废话，拿过去就剥。这次更快，好像已经熟能生巧了，不到两分钟就剥完了一大半。照样一人一半分完了。
　　"你挺喜欢吃橙子的啊。"我说。
　　"嗯。小时候我爸老买。"
　　"那你以后自己多剥几个。"
　　"那你呢？"
　　"你给我剥啊。"
　　他想了想，说"行"。
　　特别随意的一个"行"，像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剥橙子嘛，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但我后来回想起来，那好像是我们之间第一个"约定"。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约定，就是一句随口说的"你给我剥啊"和一句随口答的"行"。
　　那个月我们吃了很多橙子。我带，他剥，一人一半。有时候我掰一瓣喂到他嘴里，他不躲。有时候他剥好了先递给我，我咬一口再还给他，他也不嫌。
　　后来我想，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的——你在他的指尖尝到了橙子的甜，然后你把这件事记住了，记了很久很久。
　　久到后来再也吃不到那么甜的橙子了。
　　但还是记得。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