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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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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周三阴
那天的天气一直闷着,像憋了一场没下下来的雨。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趴在桌上,其实也没在写作业。心里装着一件事,从上周一直装到今天——我奶奶又不认识人了。
我妈打电话来说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说"老毛病了,你别担心",但我听得出来她嗓子哑了。我奶奶今年七十二,阿尔兹海默症确诊两年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出我,叫我的小名,问我"学校饭好不好吃"。不好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上周我回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叫了她女儿的名字。我说奶奶是我,是夏溺。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笑说"哦,小溺啊",然后过了五分钟又问我"你是谁家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没睡着,翻来覆去想到凌晨两点。我想起她以前给我织毛衣的样子,手指翻得飞快,一边织一边跟我讲她年轻时候的事。她说她小时候家里穷,没上过几天学,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读好书。她说小溺你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奶奶给你包红包。
我当时趴在她膝盖上玩毛线球,说"那我要考最好的,考上清华北大"。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好,奶奶等着。"
现在她等不等得到,我也不知道了。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考一中。市里最好的那所重点高中,分数线比我们学校本部高了三十多分,整个年级能考上的也就二十来个人。我以前从来没想过那个学校,我觉得太远了,太累了,为了一所学校拼死拼活不值得。
但现在我想考了。我想让她记得,就算她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至少我得是那个"考上好学校的孙女"。
我把这些话写在纸条上,折了两折,趁老师转头的时候推给了张瑶。
她拆开看了很久。她看东西一向慢,认识三年了,她读什么都要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看,所以那几行字她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推回来了,没说别的,就写了三个字:"你加油。"
就这三个字。没有"我陪你",没有"我们一起",甚至连"你一定行"这种客套话都没有。但我知道张瑶的性子——她不会说那种自己做不到的承诺。她成绩在班里三十名开外,一中离她太远了,她说不出"我陪你考"这种话,因为她知道那是假的。
她能给的就是"你加油",三个字,认真写的,圆圆的字体一笔一划。
我看完了又折回去,塞进笔袋夹层里。
后来她应该又传过来一张,问我"你怎么突然想考一中了"。我写了奶奶的事,她又看了很久,然后写了一句"你奶奶一定会好的"。就这。然后她又加了个括号:(说点吉利的,让老天听见)
我被她逗笑了一下。就一下,嘴角弯了弯,然后又收回来了。
我俩没再传了。她大概也知道我心情不好,没多追问。
下课铃响,张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型说"没事吧"。我摆摆手说没事。她转回去了。
我坐在位子上把刚才的纸条又重新看了一遍。折好放回笔袋的时候,余光瞥见程岸在看我。
"你写了什么?"他问。
"什么写了什么?"
"你跟张瑶传了一节课的纸条。"他说,"你笔袋里那张。"
我犹豫了一下。其实不想给别人看的,那是跟张瑶之间的事,还有奶奶的事,加起来挺沉的。但程岸问得挺随意的,就是那种"顺口一问"的语气,好像也没多想知道,就是看见了所以问了。
我想了想,还是把纸条抽出来递给他了。
"没什么,就随便聊的。"
他接过去看了。我看他的表情从随便翻翻变成认真看了两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把纸条折好还给我,说了句"一中挺好的"。
"你也觉得我能考上?"
"能吧。"他说,"你又不笨,就是物理差了点。"
"……你能不能夸人夸得走心一点?"
他想了想:"你物理要是能提上去,肯定能上。"
"这还差不多。"
我把纸条收好,没再多说。当时我觉得挺自然的,他问了,我给他看了,他认真看了然后给了个回应。好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吗。我那时候真把他当好朋友了。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走到教室后门,听见走廊拐角有人说话。程岸的声音,还有他们班那个体育委员赵鹏飞,坐最后一排的,话多嘴碎,什么玩笑都开。
我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我的名字从那俩人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脚底下顿住了。
"——她就考一中?真的假的?"
赵鹏飞的语气,那种带着点好笑的、完全不当回事的语调,我隔着三步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跟你说的?"赵鹏飞又问。
"嗯,她给我看了纸条。"程岸的声音。
"夏溺?"赵鹏飞笑了一声,"就她?还一中?她上次科学才考多少分啊?”
他没再说别的。就这几句。但那个"就她"两个字,像针扎进耳膜里一样。轻飘飘的、随意的、甚至没什么恶意的——"就她"。
然后程岸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也可能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走廊暗处没动。手里攥着刚洗完手还没擦干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地砖上声音特别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我转身往厕所走了。走得很快,快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墙角,疼,但没停下。
女厕所最后一格的门是坏的,锁不上,我拿后背顶住了才关严。隔间里很暗,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才稳定,昏白昏白的。我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捂着脸,把声音全都压在掌心里。
就她?就她?
"就她"那两个字一直在脑子里转,跟回声一样,转一遍扎一遍。
但我最难受的不是赵鹏飞说的那句话。他本来就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人,他说什么我都不奇怪,最多当场骂回去就完了。我难受的是程岸。是"我给她看了纸条"这句话。
那张纸条是我和张瑶的。是我把奶奶的事、把我要考一中的决心、把那些我不敢跟别人讲的话写在上面,折好,趁老师转头偷偷递出去的。张瑶回的那句"你加油"虽然简单,但我知道那是她能给的全部了。
那些东西,我给程岸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因为我觉得他是朋友,是那种"不会笑话我"的朋友。他看完说了句"一中挺好的",我当真了。
结果他转头就告诉了赵鹏飞。告诉了赵鹏飞,他听完那句"就她"笑了,他什么都没说。他是没帮着笑,但他也没拦着。
那跟帮着笑有什么区别?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眼泪怎么憋都憋不住,跟上次物理卷子那次一样——不对,比那次还凶。那次是委屈自己,这次是委屈自己信错了人。
我哭了多久不知道。直到听见预备铃响了,第三节课还有五分钟开始。我站起来,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泼在眼眶上冲掉红印子,又拿袖子用力擦了两遍。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肿的,鼻头也是红的,丑得要死。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安静了,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翻教案。我的位子在第三排靠窗,程岸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课本,但他没在看,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某个点。
他没抬头看我。
我走过去坐下。坐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双手抓住桌沿,把整张桌子往外拖了一截——椅子跟桌子之间空出一条缝来,足够让两个人之间隔出半米远。
椅子腿刮过地面,"吱"的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前两排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程岸终于抬头看我了。他的表情——我现在想起来还是想笑——是那种真真切切的、一点都没装的茫然。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组织语言但组织不出来。他看看我,又看看我们之间那道突然出现的缝隙,然后张了张嘴。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语文老师也看见了。她放下教案,扶着眼镜看向我们这边,然后点了程岸的名字。
"程岸,你干什么了?"
程岸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也刮了一下地面。他站在那里,个子比我高出一个头,但在全班人的目光里他整个人是僵的,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我……"他说了一个字,停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语文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你同桌哭了你看不见?你干什么了?"
"我……"他又说了一个字,声音比刚才还小,"我不知道啊。"
他说"不知道"的时候,脖子都红了。那种红从领口蔓延到耳朵尖,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他真的不知道。他那张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发生了什么"这五个字,大得跟黑板报一样。
我低着头没看他。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我的余光瞥见他侧过脸想看我,但我把头转到窗户那边去了。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我看了一眼就别开了。
那节语文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看着那些字,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
我拿起笔,撕了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折好攥在手里。
语文老师说"自习吧"然后拉开椅子备课。
我把那张纸条拍在程岸桌上。他低头去看,我背对着他整理书包,拉链拉了三遍都没拉上。
纸条上写着:
"你就不能不要什么事情都跟别人讲吗?"
过了大概十秒,他推回来一张纸条。我盯着课本没拿,他又推了一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拿起来了。
上面写着: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那么说。"
字还是工工整整的,但最后那个"说"字的收笔歪了,像写到一半手顿了一下。
我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背起书包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没有写日记。我把那张"对不起"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很久,最后夹进课本里
我没回他。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我气他吗?气的。但我好像又知道他确实不是故意的。他那个人就是这样,看见什么说什么,别人问他了他就答了,没有心机,没有恶意,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不会藏着掖着,所以他也不会替别人藏着掖着。
可我把那张纸条给他看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他不会说出去的"。
是我自己以为的
我好讨厌泄露别人秘密的人,包括程岸